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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建平——深山半月
2011-02-16 17:00:27 浏览:15673次 【

我们学兵十七连驻地紫阳县温家沟深处一座不知名的山顶上,孤零零的住着一户户主叫胡崇礼的山民,距我连的驻地有多半天的路程。七二年夏秋之交,连里派我和来建业、魏三德、孙龙根四个人上山伐树、解板子时,就在他家石板房的山墙下搭了一座窝棚住了半个来月。
说到伐树、解板子,我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表示一点忏悔当时连里安排任务时言之凿凿的说是工程需要!可到了山上指定地点伐树时,才发现是一棵一个人抱不过来的香樟树我们虽然很单纯,但却不至于缺心眼,不免心生疑惑:工程上要香樟木干什么?可疑惑归疑惑,不平归不平,连里安排下来,谁敢说不干,说不定还真是工程上用呢?
然而到临退场时,才知道那么多的香樟木板子都给连干部们打箱子了。
香樟树在大巴山里也应该算是稀有树种了吧!那么大的一棵香樟树(树龄应在百年以上)毁在我们手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毕竟是对大自然的一种犯罪!当我们的头脑中终于有了环保意识的时候,就常常会反省这件事。不知道几位用箱子的人此刻会作何感想虽然法律的原则一般是不溯既往,但良心和道德的拷问却是永远的!
这里的山上基本上不打粮食我曾经帮山民收过一次麦子,可怜那麦穗只有一寸来长,且稀稀拉拉好像秃子头上残留的毛发。割麦子的镰刀实际上是一把弯月型的锯,把麦子一撮一撮的锯下来。之所以要锯,是因为地里到处是石头,真正意义上的镰刀碰上石头准得崩豁或卷刃,而这种弯月型的锯是不怕石头碰的国家每月只能给每个山民救济八斤口粮。每次看胡崇礼大伯一家吃饭,我们都不免心酸,那是什么饭哟,煮一罐萝卜、野菜、土豆或南瓜,里面撒上几把苞谷糁,这就是一餐饭!
看着胡大伯一家,尤其是孩子们那菜色的脸、浮肿的手脚和鼓胀的肚子,我们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于是,都不声不响把自己有限的口粮省下一点儿积在一起给胡大伯送去,可倔强的胡大伯坚辞不受。没办法,我们便偷偷的把馒头呀、饼呀给他的孩子。尽管这样我们会比平时更多的挨饿,但心里却觉得十分熨贴。
几天过去,胡大伯可能已有所察觉,但他再没说什么。只是我们每天下工回来,总会看到做饭的锅灶旁有一堆劈好的木柴供我们使用;会有一锅焼好的热水等着我们洗去一天的疲劳;会有他的孩子端来一碗野香菇或不知名的山菜供我们品尝
而我们,则会讲山外的事情给他们听,或者教他的孩子们读书识字。那一阵儿,我们真好象成了一家人,久违了的父母、兄弟、姐妹亲情在心里氤氲升腾。
有一天下雨无法出工,我们几个都躺在窝棚里睡觉。当我偶尔坐起来的一刹那,突然看见脚头缺了一块板子的空地上有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在定定的注视着我。我好生奇怪,就近仔细一看,不禁哇呀怪叫一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是一只足有饭盆大的癞蛤蟆趴在那里!
我的叫声惊醒了他们三个,七手八脚爬起来,拿棍的拿棍、搬石头的搬石头,不一会儿就把这只巨大的蛤蟆打翻在地。在我们的打击下,只见这蛤蟆的肚子越鼓越大,好像吹气球一样,最后竟噗的发出了一声爆响,气破了肚皮,肠子肚子都流在了外边,呜呼哀哉了!
我们觉得很有趣,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响声惊动了胡大伯,出门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骤然变得阴沉起来,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尴尬地愣在了院里。
良久,胡大伯叫我们进屋,语气沉重地告诉我们:这种东西是打不得的,它们是一对夫妻,在这周围已经活了十几年了,就好像是邻居一样你们打死了这一只,那一只会来找你们的,它们已经成神了!
当天晚上,我们都有些悚悚然的难以入睡。
果然,第二天一早,在我们的窝棚旁又看到了另一只蛤蟆,和那只被打死的蛤蟆一般大,它鼓着两只仇恨的眼睛,虎视耽耽地瞪着我们,好像要向我们讨还血债!我们象逃避鬼怪一样,饭都没敢吃,便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下午收工回来的路上,我们胆怯地议论着:如果蛤蟆还在那里,谁敢进窝棚睡觉?最后,竟没有一个人能肯定地说个敢字。我们在沉默中,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家。
当我们探头探脑的往窝棚旁一看,却不见了那只蛤蟆,而且窝棚周围还打扫的干干净净。在我们的锅灶旁,胡大伯正不声不响的帮我们劈着木柴。
我们愧疚的嗫嚅着问胡大伯:那只蛤蟆胡大伯抬头看到我们紧张的表情,和善的微微一笑说:放心睡觉吧!我已把它请到别处去了剩它一个也不会活太久的!你们啊
从这件事情中,我们好像悟到了什么深刻的哲理,却一时又说不清楚。
现在想起这件事仍觉得奇怪:不知道癞蛤蟆(蟾蜍)有没有对生的习性。后来,也再没见过那么大的蛤蟆(比牛蛙还大),难道它们真是神不成!
完成解板子的任务临下山的前一天,我正为口粮已经吃净无米下锅而发愁时,胡大伯兴冲冲地掂来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我打开一看,见是半袋子没有完全碾碎的麦子。胡大伯叫我把它全部蒸成馒头,要和我们一起吃一顿饱饭。我感动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和胡大伯一家欢聚一堂,围在火塘边一起吃着那特殊的馒头因为面太粗,麸皮、麦粒和面粉混在一起,使碱时看不出颜色,碱使大了,吃起来又冲鼻子又蜇舌头,可我们却都吃的那么香甜。
突然,我发现胡大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原来是眼泪!胡大伯正含着满眶的眼泪在默默地、爱怜的注视着我们。我的心不由得一阵翻滚,一股热辣辣地暖流直冲心扉贫穷的胡大伯一家原来是在用这种朴实、豪爽的方式为我们饯行啊!这一顿,我们将吃去胡大伯一家多少天的口粮,而这半袋子粗面还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第二天,胡大伯一家送了我们很远很远。虽然没有一句离别的情话,没有一声美好的祝福,可那深情坦诚的眼神,那一次次真挚温暖的牵手(山里把握手叫牵手),却使我们终生难忘。
三十多年过去了,应逾古稀之年的胡大伯您还好吗!襄渝铁路修通以后,你们的生活状况一定有了很大改善吧!请接受我们这些当年的学娃子对你们的美好祝福愿你们的明天更加美好!
学娃子没有忘记你们!

200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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