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传奇 | 《七五八七》(上)
2017-12-05 13:54:39 作者: 来源: 浏览:770次 【

陈九:铁道兵传奇 | 《七五八七》(上)

2017-04-15 陈九 西窗漫记

 

文|陈九

 

七五八七指一九七五年八月七日。这天对我来说有两件重大事件发生,一是河南遭遇特大暴雨,造成汝河,沙颍河,唐白河上游的板桥水库,石漫滩水库,竹沟水库等几十座水库相继垮坝,十几亿立方米的洪水几小时内翻江倒海横扫驻马店漯河地区,把京广铁路冲开个一百多公里长的大口子,我所在的铁道兵十八团修理连连夜赶往抢险前线,上级命令我们铁四师,必须一个月内打通京广线,不得有误。二是,真他妈够二的,提起来就有气,连长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上级明明规定每班派一人留守,我因拉痢疾住了俩礼拜卫生队,前天刚出院,本该留下。嘿,他奶奶的,通讯员毕迎春面红耳赤跑进来说,连长命令,小陈必须参加抢险,所有干部子弟都得参加!他不知道我才出院吗,没听说好汉经不起三泡稀吗?我顶了一句。那也得参加,这是连长命令,小陈必须参加!

 

      你大爷的,丫成心要坏老子大事!

 


 

夜色沉重,闷罐车在京东平原上疾驰,我们是从河北玉田赶往河南驻马店的。除车轮均匀的节奏,四下静谧无声,没有月光,连星星也没有,只有偶尔的灯火掠过眼际,恍若长夜的一声呼唤。车厢两头挂着几盏马灯,微弱的光泽迷雾般低声吟唱着。地上铺着草垫,战士们打开背包半褥半盖,昏昏欲睡。车厢中间有一只铁桶和一个笸箩,铁桶是撒尿的,笸箩是吃饭的,里面放着凉馒头。那时部队的吃与拉相距很近,一只脸盆既可洗脸也可打饭,急了还当尿盆儿,尤其在寒冷冬夜,西北风猛刮,你让他光着眼子跑几百米上厕所,扯淡吧,抄起脸盆就干,哗啦哗啦由疾至缓再咕唧咕唧,习惯了,谁在乎。但此刻车厢中这只铁桶却无人问津,四周都是眼睛,我最怕当人面儿掏家伙,死活尿不出来。我见他们都是一手攥车门一手掐着往外招呼。听说其他连队有掉下去的,掉就掉下去了,火车不会停,使命永远不会怜悯倒霉的士兵。

 

我在车厢这头,连长在那头,我在车之头君在车之尾,马灯油画般的光泽映着他的身影。他在缝补什么,一只手臂扬起又放下,墙上影子皮影戏般晃来晃去,搞得我有些恍惚,突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诗句。我敢说这首诗是孟郊白天写的,他没提光线,此刻先声夺人的就是光线,光线便是一切,慈母深情没有光线怎么传播?看来古人也就那么回事。这时,只见连长抬眼对我啪的一瞥,挑衅般充满戒意。我咣叽警醒了,下意识摸摸藏在背包深处的蜡纸和钢板,看是否安全。

 

我跟连长积怨已久,严重到我已完全不考虑入党提干问题。从五年前分到修理连伊始,只因送我来的叔叔随口一句“陈军长的孩子”被他听到,丫天天“军长爹军长爹”地挤兑我,军长爹有啥子了不起噻,个龟儿子,落到老子手里,要你好看噻!那几年部队的确招了一些干部子弟后门儿兵,又不赖我,主席都说后门来的未必都坏,前门来的未必都好,有本事你跟主席理论去?就因为那次给十渡公社卸粮的事,两百斤的麻袋,闹着玩儿那,刚刚卸完,大伙累得狗喘气儿。嘿,丫连长非说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再帮隔壁二连扛枕木。那年我才十五岁,顶不住啊,于是便回他一句,连长,请翻开《毛主席语录》第八十七页,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要善于利用两个战役之间的间隙,休息和整训部队,这是人民解放军打败蒋介石的主要方法之一。是主席讲地?主席说的。主席是你家的噻?主席是人民群众的,你想把战士累垮,你是国民党的连长吗?啥子,你个屌兵,敢骂老子刮民党?老子铁定处分你!后来处分虽然没给,想他也拿不出什么理由,可为了报复我,连长竟调我去炊事班喂猪,全连上下都拿我开涮,哟,小陈当司令了,比你爸官儿大呀?气得我呀,彻底绝望!好啊,你大爷的,既然是屌兵,连队对作风散漫的士兵都这么叫,老子就明火执仗当屌兵,不入党不提干不吹不拍不积极,五不主义,图个逍遥自在。打那儿以后我得空儿就去团卫生队泡病号,剩下便是读书,我跟玉田县图书馆的小李称兄道弟,没想到一个县图书馆有这么多世界名著,让我如饥似渴。正好,当时我爹挨整尚未平反,真入党还得接受组织调查,岂不暴露真相?就屌兵吧,既安全又自由。

 

列车均匀地震动。我用余光扫着马灯下的连长,他正睡下。

 

我知道丫琢磨什么呢,肯定是我背包里这两样东西。就不久前,不知何人举报,说我在偷偷刻蜡板。连长竟带通讯员毕迎春全副武装到炊事班查我,结果翻个溜够,狗鸡巴也没翻着。他问我,你在做啥子?我随手抄起《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在读书。哦,听说你在刻啥子板板儿?板板儿?我在做笔记。说着将笔记本举到他面前,就这篇,《法兰西内战》,刚看到马克思评论维克多雨果呢。啥子维儿斗,是窦尔敦吧?我怔了一下,对对对,是窦尔敦,窦尔敦。连长脸色突然一变,少来这套,你个屌兵,上级正调查一本叫啥子“握手”的黄色小说,就是油印的,不唬你,逮到肯定上军事法庭噻。他盯着我,眼神颇似《列宁在十月》里的警察总监捷任斯基。我虽然心情紧张,色厉内荏,但想想反正什么也没查着,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于是我一把拦住连长,等等儿,您是都查,还是就查我一个?格老子,你放手噻,我是执行上级命令噻。上级让你光查陈九啦?拿出来我瞅瞅,这么说吧连长,今儿呢,要么麻利儿押我上军事法庭,要么给个说法,我陈九犯哪条王法这么查我?最后还是炊事班长老何解得围,他是安徽绩溪人,胡适的同乡,对我非常同情,他一劝再劝,小陈,放手,这孩子!方才作罢。

 

屋里一静,我咣叽撂炕沿儿上了。我的心那,只有连长走后才敢咚咚狂跳,大口喘着粗气,裤裆里的钢板正好卡住鸡巴,火辣辣勃动,当时哪来得及藏啊,只好一把塞进裤裆,刚才还说狗鸡巴也没查着,要真查狗鸡巴就他妈崴了。我极力让自己镇静,连长怎么知道的?看来丫是盯上老子了,都怪我自己,太大意,可连长似乎并不清楚我刻什么?他说的那个“握手”我知道,一部爱情小说,明明手抄本非说油印的,少跟我玩儿这套兵不厌诈的把戏!当时这部小说因有反文革内容,曾引发轰动一时的“手抄本”事件。其实所谓“伤痕文学”并非文革后才开始的,文革中已经开始了,“握手”便是一例。但此事的确与我无关,我干的比这带劲儿。中国向何处去,你们想过吗?无产阶级革命江山能否在我们手中接过来传下去?这么多元帅将军被打倒,他们都是资产阶级?我爹十五岁参加湘江战役,跟我五年前当兵同龄,咱当得是和平兵,人家可奔死去了,那时他是电报员,负责摇那台美制手摇发电机,他说过,湘江水都红了,红军尸体上下三层堵住江面,像浮桥一样,我们真是踏着烈士遗体冲出去的喔。听听,你们听听,就这么跟党走到保安,这样的军人能是资产阶级?打死我也不信

 

所以当林将将问我敢不敢接时,我毫不犹豫答应了!我是屌兵我怕谁啊,这不比入党提干来劲多了,多有意义啊,为红色江山,为我们的父辈,死不足惜。当然,也为林将将,她让我干什么都行。将将是团卫生队的护士,明亮的眸子熠熠发光,白大衣被胸膛撑满,一动都会绷开。她爹跟我爹一样,都在晋察冀工作过,我们俩一见如故,聊文学谈思想,小声哼哼苏联歌曲,“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远方”,共同表达对时局的忧虑,那时干部子弟兴这个,动不动就“举目望河山”,胎里带的。再往后,你懂的,躲到猪圈后面偷偷亲嘴,她胸脯挺得像拨簧一样,朝哪边掰都会砰的弹回原处。那天她突然严肃起来,把我要掰的手一把按住,九,我跟你说件事,你保证不许外传,不能告诉董大明刘必他们,弄不好会出事的?将将说的董大明和刘必也是我们连干部子弟,跟我来往较多。好,我向毛主席保证,绝不外传!我哥他们正准备印一本《诗选》,把几位老帅的诗歌油印成册流传开来,让人们相信他们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什么?我大吃一惊。虽说局面比前几年宽松一些,老帅们有了稳定生活,但各自情况参差不齐,有些仍比较敏感,比如彭德怀,此刻印他们的诗集无疑充满政治风险。他们还没完全解放呀?我脱口而出。嘘嘘嘘,小声点儿你,所以很难那,否则要咱干什么?他们急需钢笔字好的人刻蜡板,我推荐了你,你钢笔字真漂亮,九,敢接吗?我常听将将说起她哥,还把她哥的来信与我分享,每次都让我热血沸腾夜不能寐,原来中国还奔涌着这样一群年轻的布尔什维克!他们私下有个“马列主义读书会”,彼此交流心得,探讨中国的发展,能加入他们太神圣了,我相信中国未来就在他们身上。没问题!我说。

 

那是个暮春周日,当时我已从炊事班返回战斗班,我和林将将偷偷溜回北京,到崇文门外的新侨饭店与她哥碰头。她哥还带来几个人,都是当兵的,有的过去我在什刹海冰场还见过。大家相见恨晚高谈阔论,“味美思”“中国红”开了好几瓶,我主要是听,那时北京的西餐三大家,老莫,新侨,还有和平餐厅,几乎充斥着破落干部子弟,谁说我们不是吃黄油长大的,每次我都点黄油面包和酸黄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才是我们当年的写照,连革命接班这种超重命题,潜意识里都是我们的特权。分手时大家彼此相拥,互致军礼,她哥把一包东西交给我,陈九同志,一定保护好它们,也要保护好自己。放心吧大哥,我坚决不辱使命!好,好,小陈,走吧,走吧。我怀着轻死易发的昂然漫步北京街头,春风扑面,壮志凌云,晚霞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十几年后我负笈海外,遇到个叫多尼的老美,他是十字军东征时圣安东尼骑士团的后人。那天他无意间说道,东征之前,罗马教廷故意用莫须有罪名削去部分贵族的头衔和特权,然后对他们的子弟说,只有建立战功,父辈的荣誉才得以恢复。于是这些破落子弟顿成亡命徒,十字军东征是靠破落贵族子弟打出来的。我听后无言以对,沉思良久。

 

列车依然驰行,速度好像更快了,黑夜被车轮切碎,再一片片拼接起来,饶舌般向前延伸。远处的灯火渐渐暗淡,像守更人疲惫的呼唤。我们由东向西行驶,背后的地平线手挥目送般漫出似有若无的灰白,天色竟开始富饶起来。战友们都睡了,连长也发出断续的鼾声。我死死抱着背包,心情颇为复杂。本想利用战友们赴驻马店抢险的当儿,连里剩不下几个人,肯定没人管,尽快把余下三分之一的稿子刻完,早点交给将将她哥,我们都期待这本诗集早日问世,发挥影响。可此刻既然国家有难,祖国在危急中,也罢,父辈打下的江山我们责无旁贷,此刻应当挺身而出绝无二话。我把蜡板带在身边一是踏实,二是想找机会继续刻写,林将将和卫生队肯定也参加抢险,有机会还能给她看看。不过现在有些后悔,不知将发生什么?就这么胡思乱想我昏昏睡去。

 

 

      车过许昌,斜阳沉重。火车在犹疑中渐渐迟缓,巨大的喷气像困兽的喘息,吞噬了我们的彷徨,直觉告诉我们目的地快到了,再前移一步便是灾区。大家纷纷向外探望,只见火车司机,一个激烈的红脸汉子,从驾驶室伸出大半个身体高喊道,没路了前边,路基都塌㞗了,只能停在这儿了解放军同志!天空此刻明亮而燥热,洪灾过后的远方,一片死寂,了无生命迹象。目光所极,空气像巨大的磨砂玻璃,视线被无形的宁静阻挡,无法穿越。我身上呼的燃起神圣的骚动,你大爷的,看来是时候了,前方就是一片深潭或死亡阵地,老子还不信了!我感到了湘江战役,一股强烈的历史环流笼罩了我,原来过去和今天从未分离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就看你能否遇到,如何面对而已。

 

      灾情如火不容多想,这里没有给感慨太多空间,无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还是天地悠悠怆然泪下,尚未展开就被压缩在一场劈头盖脸的急行军中。连长走在前边,他现在根本顾不上我,我也早顾不上他了。我们身上除背包和武器弹药,顺便一提,出发前每人发九颗子弹,说如遇发国难财者立可毙之,还有铁锅,木柴,煤炭,蔬粮,小型发电机,工具箱,十字镐和铁锨,帐篷,还有还有,一切都必须靠肩膀扛进去,靠小车推进去。汽车彻底没戏,废铜烂铁般陷在泥里,下了火车就两条腿,上级命令我们一刻不停,尽快到达距一百华里外的指定位置。我们像斯巴达克斯勇士,虎狼奔涌扑向前方,可情况却远超我们的想象。从许昌以南小商桥开始,洪水虽退,但四处都是水洼子,被水浸过的地面一脚一个泥窝,尤其铁路沿线,路基道渣全部冲光,新鲜的湿土粘在脚底,弃妇一样甩也甩不掉,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战士们的鞋开始掉了,湖北兵汪照凡大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脱了!湖北话管鞋叫孩子,他孩子陷进泥里,一使劲脚出来鞋没了。汪照凡刚想蹲下找鞋,被连长当即呵止,汪造**,连里都叫他汪造**,赶紧跟上!这是行军的规矩,你一停后面也停,整条队伍节奏必乱,节奏一乱气就散了,会造成巨大消耗。我自己也一样,跨过小商河时还有一只鞋,一脚深一脚浅,你大爷的,干脆把剩下那只也甩掉,好多战士已经光脚了。真是命中注定,让我也领教一把小商河泥巴的厉害。中原大战时我姥爷指挥的南路军,因补给车陷进小商河的泥塘里,被顾祝同围困,无奈于许昌五女店休兵。从小就听我妈唠叨,啊,他小六子不是东西,你姥爷救过他爹的命,不是他突然反水,阎老西儿能连夜撤回山西吗,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过去一提京广铁路老觉得固若金汤,像长城一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长城不是从地下长出来的吗,不是吗,再说一遍?可这场洪水将京广线彻底打回原形。团里的郑总工程师是“老铁路”,参加过鹰厦线的修建,正好随我们一同行军,边走边聊。他说这段京广线早先叫卢汉铁路,卢沟桥到汉口,由晚清重臣张之洞主持修建。当年英法两国争抢这个项目,谁都得罪不起,便选了一家比利时公司。没想到小国小家子气,为省钱不惜偷工减料,所有桥梁的桥基只打到硬土层而非岩层,工程上管这种梁叫摩擦梁,是靠桥基与硬土的摩擦力维持稳定的。而豫中地处淮河中上游,河汊繁布,京广线这一带的桥梁涵洞十分密集,洪水过后一片狼藉,损失惨重。瞅瞅,你们瞅瞅吧,郑总指着被冲成一团乱麻的铁轨和桥梁,这他娘的咋整?眼前景象咔嚓嚓令人震惊,完全超出人类对灾难的理解,约定成俗的概念全部作废,笔直刚强的铁轨竟卷成青衣花旦的水袖,或不会勃起的弹簧,崩溃般瘫痪在泥泞之中。从许昌到驻马店这段轨道是对焊的,没有接缝,铁轨冲不断便卷成长长的麻花,看来无论什么甭管多硬,一长就软,越长越软,玻璃水晶金刚钻儿长了都能卷成圈儿,连历史长了都会往回卷你信吗?再看桥基,下面的硬土层早被洗涤一空,一根根支柱晾衣服似的,坠在空中飘来荡去,令人目瞪口呆。我无法想象水怎么会如此坚硬,这是水吗,别是岩浆吧?当时到底是何种情景,软弱的怎能干过强硬的,居然把钢轨一圈圈卷成烂泥?郑总忧虑地说,你们瞅瞅,几乎所有桥梁都发生了位移,只能重测重建,一个月能把现场清出来就阿弥陀佛了。

 

      说话间,队伍好像停了,骄阳下的我们被停顿打乱了阵脚,饥饿和焦渴伴着火焰般的热浪轰的喧嚣起来。这时传来连长的吼叫,他好像在骂何班长,我对你讲,你再不开饭老子就处分你,人是铁饭是钢噻!可水不能喝,木柴湿得也烧不着啊连长?何班长听上去一肚子委屈。我只要听到何班长挨骂就受不了,马上奔过去,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何班长的事我必须管,他待我如兄长,就说那次入团,人家当兵三年党都入了,我他妈连团也入不了,连长死卡着。周六下午组织活动,各团小组围成一圈东拉西扯。咱是白丁儿,脸皮早练出来了,混不吝,爱鸡巴咋咋,独自坐在炊事班门口吹口琴,下一个节目,朝鲜电影《南江村的妇女》插曲,扫斗拉扫,发米来米斗,斗西来斗西拉西扫。何班长上来一把拉起我,走小陈,找连长去,也太欺负人了!老何要倔起来还真没辙,自打六九年当兵他就干炊事员,从未轮换,这种机会上的牺牲赋予他某种特权,有些事就得由着他。他劈头盖脸问连长,小陈起早贪黑喂这二十五头猪,凭啥连团都入不了,你给说说?连长整个一大红脸,半天不言语,最后只得答应,尽快解决,尽快解决噻。

 

      等我上前一瞧,坏了,何班长挨骂还真挺委屈。他是炊事班长能不知道大伙都饿疯了,他自己也饿呀!发给每人的干粮早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几小时强行军,都等这顿饭呢。那时不比今天,特别我们铁道兵,哪有现代化呀,什么压缩饼干,军用罐头,没这个您呐,当兵五年压根儿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我们就生米熟饭吃饱了干活。可此时此地,捡到的木柴全湿透了,淋上汽油都烧不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米没柴也不灵啊。关键的关键还不是这个,是水,做饭得有水吧?连长,咱没水呀!老何哭诉着对连长大叫。连长一愣,我们都一愣,什么,满世界都是水,怎么能没水呢?不能喝,这水都是泡死猪死狗的,还有死人,我看见了,咋敢喝呀连长!

 

我我操操,你大爷的!大伙倒吸一口凉气,才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当时我们地处高坡,四下望去全是水,凌乱的铁路像死在水里的盘龙,时隐时现伸向前方。何班长说的情况我们何尝不知,一路走来看到太多的各类尸体,每个桥下都有,我们经过时,只听嗡一声,无数蚕豆大小的苍蝇呼啦啦黑雾般破击而起,轰炸机一样,带着嘶鸣掠过耳际。当时不懂基因突变这个词,那些苍蝇可是吃人肉的,肯定突变了,竟敢公然朝我们俯冲威胁我们,把我们也当尸体了,有些还蹭过我的面颊,唰一下麻麻的,恶心得我差点把子弹推上膛。这水的确没法喝,里面不定有什么呢?咱得找卫生队要消毒粉,何班长大叫着,撒了消毒粉还得煮开才敢喝!他是让全连都听到,生怕有人喝了这水,那就完蛋操了。何班长的担心并不过分,连里的湖北广东兵嗜水如命,水里生水里长,人家是水做的,每天收工甭管多累,都得弄盆水擦呀洗啊,从头到脚,连裤裆都不放过。我笑话他们还不爱听,说你小陈还城里人,城里人都这么脏吗?搞得我无地自容。就说汪造**吧,刚才愣要脱光下河洗澡,说热得实在受不了了,被我一把扽住,成心是吧汪造**,这水不能沾。个罗,湖北话管鸡巴叫罗,这水看着好清凉哦,我又不喝,怕啥子。我忍不住做了个打架姿势震住他,连里战士一般不跟我抬杠,光脚不怕穿鞋的,咱是彻底的屌兵,处分都不怕。他们在乎的太多,想多了自然没勇气,不战屈人之兵,韬光养晦,都打这儿化出来的。

 

连长急切问何班长,有能生吃的么?有,土豆。好,发土豆,让大家先吃上,都饿坏了,还有几小时的路要赶噻。何班长垂泪,我炊事班七年,没干过这种事,对不起大家呀。最后只得每人发三个生土豆权当开饭。战士们饥渴难当毕竟不爽,董大明发牢骚,不能养饿兵吧?他是连里秀才,琴棋书画样样行,对我很有影响,我的钢笔行草和古文功底都从他那儿偷来的。刘必也担忧道,这生土豆怎么吃,非窜稀跑肚不可。刘必他爹是铁道兵装备处长,朝鲜战争时他爹发明了“水中桥”,把桥建在水里躲过美机轰炸,保障了长津湖战役的最后胜利。连长真急了,一把揪住我,小陈,给你项任务噻。我一愣,死死攥着背包不放。别紧张噻,你一路表现不错,表现不错。连长你有事说事,我饿着呢。你这个小鬼,吃完饭你轻轻装,跑步去卫生队,一定把消毒粉给我搞来!干嘛非我去?卫生队你熟悉噻。等等儿,几个意思啊,你说清楚?格老子,几个意思,就一个意思,一定搞到消毒粉,搞到我嘉奖你噻。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可你说的连长。我说的噻!没问题呀,只要他们有,擎好吧您呐。我欲行连长又拽住我,卫生队离团首长近,务必转告上级首长,空投些干粮给我们。他说这话时泪水就在眼里打转,把我手攥得生疼,好像我是首长。是。敬礼!心说你早干嘛去了,不是吹,连长不用我绝对是路线错误。咱是谁,当年我养的猪个个有名有姓,都随连长的姓,点名吃食从来不乱,你试试?哼。

 

连队继续挺进边吃边行。我背着背包,必须的,十万火急往回跑。小商桥下火车时卫生队在我们后面,我隐约看到林将将的侧影惊鸿一瞥令我欣慰。本想先找她,万没想到的是,等我赶到卫生队人家已经在分消毒粉了!我拼了,“杀进老曹营三进三出”,总算如愿以偿,够连里用一阵子的了。丫连长真够阴的,好事没我,打架让我上。管发放的女兵大叫,谁呀这是,抢什么抢!林将将!陈九,你个活土匪!修理连快出人命了,我还指这个拿嘉奖呢!林将将送我出来,说聂叔叔,就是聂国良师长正要求空军尽快空投,马上会改善的,你们再坚持一下。我说我想抱你,她四下望望说就一下。我发现她军装下面空空的,只有乳罩没穿衬衣,她说太热,太…热了…,好了,快滚吧你,坏蛋。

 

 

那天的黄昏很晚才褪去,血色霞光从西边的山脉向我们头顶喷射,将空气旗帜般染得通红通红,仿佛为一次血肉铸成的奇迹吹响号角。人们爱用“拉开帷幕”形容历史事件的开始,帷幕只适于宫闱风云,雕虫篆刻,真正的历史事件帷幕罩不住,那必是气吞山河天人合一的壮举,是肉体生命与精神境界的催化融合。当我踏着最后一抹夕阳赶回连队的时候,璀璨的灯火已沿线绽放,一幢幢湿漉漉的脊梁乌黑发亮,在暮色中闪烁。

 

原想先跟连长打个招呼。没的说,东西我可给你弄来了,刚才何班长接过去的时候一把搂住我,激动哟,他是性情中人,好人都性情中人,接下来该你连长了,刚才怎么跟我许愿的?可四下寻觅,问谁谁顾不上搭理我。这时只见一辆小推车迎面冲上来,我连忙一躲,车上的土堆得太高,完全挡住推车人,我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得上千斤!没等我缓过神,只见连长赤裸的背影一闪而过,后背的肌肉从脊柱向两侧横拉,一条条甲胄般凸暴起来,发出嘎嘎的响声。我轰的一下,突感自己沉浸在奔涌的人流之中,像水一样连续,没有结束也无需开始,生命的极限必须是热血,沸腾的血液,炙热浓烈翻滚泼扬,彻底抹去日夜的差距和生死界限,白天黑夜没有区别,即便死都得变成一块石头填进塌陷的路基里。面对这种情景,要么跳进去,要么赶紧滚远点儿,没有第三种可能。操你大爷的我,我大吼一声飞身卷入,顷刻被融化殆尽,包括那些“没落贵族的使命”。

 

想想难以置信。这么说吧,让你填河,没器械,不像南海建岛那样使用大型真空铰沙机,就小车扁担一双手,跟当年孟姜女她老公筑长城一德行。刚说连长推一千斤,不少了吧,倒水里什么都不是,跟他妈吐口吐沫似的,动静都没有!小商桥至确山这段铁路惨不忍睹,洪峰正打这儿过,路基呈负高度,像条大河,我们连就在这里,京广线第861公里处,见过炒锅吗?没错,我们连正是锅底,你大爷的,铺天盖地的水哟,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到哪儿弄土去呀?八里地,八里之外的王庄大队有座土山,听说发水时这座土山救了不少乡亲,连长这车土就打那儿推来的,我们团四千人马都打那儿取土,只有削平那座山,才能筑起这条路。当年不有个“沙石峪”的先进事迹,青石板上造田,万里千担一亩田,土倒上去还有个影儿。我们倒好,任嘛儿没有,屁都见不着,这对人的意志是极大挑战。董大明望着“河水”发懵,说这绝对不可能,必须等挖掘机推土机到位再干,这是无用功,对战斗力的极大浪费。他仗着给连长做过文书,又岁数偏大,非给连长提合理化建议,让部队休整,当年巴顿在北非截击沙漠之狐隆美尔,坦克部队未到绝不出击,以逸待劳。他说话时正赶上汪造**挑担子经过,个罗,闪开沙,你挡到老子了沙?董大明刚想躲,一个踉跄栽进连长怀里。连长说,大明啊,管他八顿九顿,狐狸还是狗,不怕慢就怕站噻,边干边说,边干边说噻。

 

人们老爱说坚强,怎么算坚强,坚强软弱与阴谋爱情都是人生永恒主题。爱情咱先不表,坚强到底啥样儿?别跟我提《红灯记》的李玉和,别跟我提《红色娘子军》的吴清华洪常青,他们更接近牺牲,一锤子买卖,砰一枪人没了,找不着坚强的坚字。坚强的关键是坚,强是个副词,描述坚的程度,那坚又是什么?坚是一种意志力,是面对绝望时的耐力,不需要道理,根本没道理,就是一种不放弃,你说是麻木愚昧都无所谓,常理认为这事不可能,明明无用功,瞎扯淡,却仍然坚持做下去,傻逼一样做下去,奇迹都是傻逼创造的,比如万里长城,别说当年孟姜女她老公,就我现在站金山岭上,你相信这是人类干的吗?旱地拔葱平底钻窟窿,它肯定地底下长出来的,否则没法解释,从前的奇迹后人都无法解释。唯有坚韧不拔,只要你绷住了别琢磨,跟绝望比耐力比韧性,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世上压根儿没有不可能,都不可能人类如何过五关斩六将进化到今天,知识解决日常问题,过关斩将必须靠意志,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王庄大队的土山迅速变矮,第二天早上推土时一看,我操,晨曦中的山体愣被我们几千兄弟削去半截儿,令人不禁想到上甘岭,上甘岭是炸的,我们靠蚂蚁啃骨头,昼夜不停地重复,居然将山势铲平。我嚼着半块凉饼,这是昨晚安二飞机空投的,听说信阳全城都在架锅烙饼,扔下来还热乎呢,就是有些掉进死人坑里没法吃,可惜了。

 

大伙正奋力推车,还差百十米就到路基了,只听刘必对我们后面的人喊道,别推了别推了,废轨清不开,土根本堆不上去!怎么回事?我回了一嗓子。刘必面带愠怒,怎么回事,你问喜庆库吧,丫死把着噶斯罐不放!刘必这人平时挺温和,很少跟谁置气,当年是他主动站出来作我入团介绍人,让我深为感动。他说的“嘎斯罐”学名叫中压乙炔发生器,是切割报废钢轨的专业手段,我们连一共两台,一台调给其他连队,另一台在六班长喜庆库手里,他是焊工大拿,嘎斯罐的事他说了算。这小子东北兵,据董大明考证,东北的喜姓很可能打契丹,金朝,直至满族一脉相传下来。他干活倒是不惜力,就是老乡观念太重,什么都东北老乡优先。打卷儿的废轨必须一节节割断,再挪开腾出空间,好让土方上去。十班十一班两个班长都东北兵,喜庆库老在他们工地上转悠,我们这边被严重拖了后腿,废轨挪不开土又上不去,大家能不火吗?难怪刘必怪他!

 

也是他娘的欠,别人都没吭声,我忍不住冲上去找喜庆库理论。嘿嘿嘿,我说六班长,你回头瞧瞧这队都排他妈哪儿去了,都等你的嘎斯罐呢,你得公平吧。好么,就这句话把他惹恼了,回手举着喷火的噶斯枪对着我,跟火焰喷射器似的,小陈你个瘪犊子有啥了不起,你爸军长咋的了,有本事叫你爸崩了我,老子就这样,想干哪疙瘩干哪疙瘩,用你管!嘿,你大爷的,最烦别人提我爸,忍无可忍,我爸招你惹你了。我二话不说抄起铁锨抡上去,呼的一下。喜庆库一闪,喷火的嘎斯枪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我脚下。我捡起嘎斯枪拉着嘎斯罐就朝我们这边走,心说这点事难得了谁,看爷的,今儿给你来个蝎了虎子扒窗帘,露一小手。喜庆库急了,这小子不白给,吃饭家伙让人抢了,奇耻大辱,小陈你个瘪犊子,有本事咱俩单挑,你有卵子没,没卵拿茄子滴溜着。他边骂边摆出玩儿命的架势。就在这时,只听背后一声大吼:都给老子住手!我一惊,怎么听着耳熟啊,别是聂国良聂师长吧?聂师长我认识,他和我父亲,还有林将将父亲都熟,我们私下叫他聂叔叔。他儿子聂志军也是我哥们儿,我俩在师医院泡病号时,偷师长手枪上山打鸟,被聂叔叔这顿臭扁,差点挨他嘴巴,他声音我太熟了。操,真够点儿背的,师长一大早视察工地偏偏让我撞上,这下崴了,篓子捅大了。

 

我不好意思转过身,聂叔…,师长,是我。我晓得是你,又是你,老是你,把铁锹往战友脑壳上砍,你是白狗子啊,你是阶级敌人那,你晓得现在是非常时期么,你威胁战士的生命安全老子可以枪毙你!师长说的“非常时期”倒真不假。出发时我们每人配发九颗子弹,这是半自动步枪一个弹夹的填量,还告诉我们几种情况可以开枪:当生命受到敌人威胁时,对盗窃抢险物资,发国难财者,对破坏秩序,抢劫,强奸者,都可实施极端手段。没想到师长把这条用我身上了,我当然不服。我才不是阶级敌人,他先拿喷枪烧我怎么不说了,再说他提我爸干嘛,我爸招他惹他了。格老子,你还不服气,来人,把这小子给老子绑了!师长话音一落,四下顿时肃静,只有起伏的呼吸声笼罩着薄雾清晨。两名警卫员犹疑上前,想拉我胳膊。我咣叽傻了,无法判断这突发一幕的真实性,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就在他们欲带离我的瞬间,喜庆库哭喊着冲到师长面前,师长师长,这不是小陈的错,是我的错啊师长,要毙毙我吧,是我的错啊师长。他一哭人们都围上来。刘必走到师长跟前,他是铁道兵子弟,跟师长更熟,把嘎斯罐的详情一说,小陈也为进度着急,现在窝工窝得厉害,很普遍,路基起不来什么都白搭呀师长?师长的脸色异常凝重。他环顾四周,示意警卫员把我放开。这时只见连长全副武装跑过来,他值夜班,此刻本该睡觉。他高喊口令,修理连全体,立正正正!报告师长,铁四师十八团修理连全体施工战士列队完毕,请指示!稍息。是!稍息!连长同志。到!进度有啥子问题吧?没等连长开口我先喊起来,报告师长,请发给每人一把钢锯,我要戴罪立功,锯不断废轨再毙我不迟!是,我们…,连长本想附和,话到嘴边又缩回去。有问题吗?师长追问一句。没有,我们保证锯掉废轨!连长答道。好,要得,工具我来解决,咱们齐心合力锯他娘的,一定把工地尽快清理出来!师长言罢继续朝其他连队走去。他突然回头指着我对连长说,这个小鬼调皮得很,你要严加管教哦。是!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的架势我想想憋气,明明嘉奖,怎么又改枪毙了?你陈九真是窝囊他妈给窝囊开门,窝囊到家了你。

 

      如今流行吉尼斯纪录。老子告诉你,那时铁道兵天天都吉尼斯纪录你信吗?谁见过在百多公里的抢险前线上,上万铁道兵战士手持钢锯锯钢轨?甭查,我敢说吉尼斯没这个记录,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孤本”,铁道兵本身就是孤本,她就为创造无数孤本才横空出世的。京广线用的全是重轨,每米重量达七十公斤以上,这么频繁的车流,如此巨大的客货运量,非重轨不可为也。重轨的学名是中锰碳素钢,表面经过特殊淬火,异常坚韧,从没听说过在没有动力工具情况下,用手锯锯钢轨的。

 

      窝囊的事看来还不算完,我的“手锯提议”险些让他们生吞了我!最先发难的当然是连长,个锤子,你凭啥子抢老子话头噻,你是连长我是连长,还手锯,老子都不敢吹这个牛皮噻,我看你锯,锯噻!他指着空投下来的工具质问我,你要锯不断就是欺骗首长扰乱军心,师长要我管教你,老子就是要管教管教你噻!我心说锯就锯,谁怕谁呀!这事是我不好,当时怕师长失望,情急之下没想太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顾闷头干活,可锯下去连个狗鸡巴印儿都没有,一使劲锯就往两边滑,地心引力都他妈哪去了,手很快就磨破了,当时连施工手套都匀不到每人一双,我不得不把汗衫脱下来缠手上,否则痛得握不住锯。董大明耷拉个脸,说有些人拿全连命运做赌注,赌自己政治生命,太过份了!说真的,我愣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汪造**最直截了当,个罗,师长做啥不枪毙你呀,有你在修理连安生不了!我一声不吭,直到汗衫上渗出殷红的血迹,战果依然有限。

 

汽修班老兵张入社实在看不下去,他是安徽凤阳人,上来扶起我,乖乖,光使蛮力管啥劲?边说边用扁铲在钢轨侧面凿开个豁口,让我沿豁口往下锯,并不断浇水冷却,果然不同凡响,钢轨表面经过淬火,只要突破淬火层就有戏。张入社外号“老爷子”,他那张长脸像竹篱笆一样复杂,平时话不多,可连里玩儿不转的事都得找他。有一回他在玉田县城赶集,一辆卡车呼的驶过。他紧追几步叫停司机,你这车刚大修回来?司机一愣,你咋知道?快别开了,缸里有东西,再开非报废不可。他帮司机打开缸盖一看,果真发现个金属垫片遗留在气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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