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林长篇小说《铁军忠魂》第十七章 铁道兵精神
2018-06-02 16:00:15 作者: 来源: 浏览:583次 【

  第十七章 铁道兵精神

  从三荣岗岔出到碧水的呼中支线,于1970年7月30日铺轨通车。接替铁六师完成这段铁路的铁三师第十二团,随即向北前出三百五十公里,进驻樟古段图强一线。

  第十二团团部所在地图强,位于阿木尔河上游北岸,地势较高且又开阔平缓。先期到达的设营小分队,在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时,刻意留下了一片片树林,作为营区之间的自然分界线。在临时用原木铺筑的公路两旁,分立着直属机关各个部门,以及卫生队、服务社、机械连等单位,还有3月份才建立的图强林场场部。原本荒寂的密林深处,一时变得热闹起来了。

  经过一年多的紧张施工,七百一十多米的图强隧道业已贯通,四十多公里的路基也基本成型,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震惊中外的“9·13事件”。

  所谓“9·13事件”,是指1971年9月13日,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军委第一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国防部长的林彪,及其妻子叶群、儿子林立果等人,乘坐飞机在蒙古共和国境内坠毁,从而引发震惊中外的爆料性事件。随后,在全国掀起了“批林整风”热潮。

  1971年年底,全军停止老兵退伍和新兵征招。

  铁三师第十二团二营八连的康笑松,于1970年12月底入伍,因此不得不连着当了两年新兵。可喜的是,他在此期间入了党,并被提升为副班长。

  1972年11月下旬,康笑松被抽出来去接新兵。八连一共去了四个人,由副连长孙仁忠带队。由于当年退伍战士比较多,新兵的补充量也随之增大,仅八连就要招收七十人。

  经过一番培训,他们登车出发。第十二团的兵员在四川省内江市,距离大兴安岭林区三四千公里。坐了五六天的火车,方才抵达了目的地。

  内江市位于成都与重庆之间,号称“川南咽喉,巴蜀要塞”,因盛产甘蔗和蜜饯,而被冠名为“甜城”。虽然时近年底,但却温润如春,与大兴安岭的冰天雪地恍若隔世,叫前来接兵的他们感到“巴适得板”。带队的团首长与内江市武装部接洽后,各个连队的接兵人员便下到县乡验兵。

  孙忠仁他们来到了资中县。经过政审和目测,发现两个人有问题:一个人有个富农亲戚,另一个显得有些瘦弱。于是,就把他们划掉了。不料那个瘦弱的却倔强得很,找到武装部跟他们理论起来,振振有辞地说:“为啥子不要我,啷个因为瘦弱?规定有没有得?拿出来看看嘛。瘦弱就是有病吗?我的力气大得很。我老汉当过铁道兵,抗美援朝立过功,二等伤残军人哦。哥继承老子志向,你们咋个拦阻吗?卡找腰哦,没得理信。”康笑松是吉林省科右前旗人,几乎完全听不懂四川方言。1965年入伍的孙仁忠是辽宁金州人,尽管接触过四川兵,但也没有全听明白。武装部的人便给他解释说:这个人叫曹光勇,他说不要瘦弱的,有没有这个规定?他爸爸是伤残军人。你们是故意找茬儿。孙仁忠想了想说:那咱们就去家访吧,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曹光勇家住龙江镇郊区,除了父母还有弟弟、妹妹,看样子家境并不怎么好。父亲年近五十,少了一条小腿,拄着个单拐,寡言少语,笑模笑样。他打开一个铁盒子,拿出四个军功章来,一个一地个递给他们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康笑松禁不住有些伤感,转过身去看墙上的镜框。父亲的相片已经发黄,穿着解放军的服装,显得清瘦而又英武;也有当志愿军时照的,背景是一座铁路大桥。曹光勇说:“老汉耳朵聋掉了,脑壳也不大灵光,是在朝鲜战场上,被飞机炸弹炸的。”父亲丢下拐杖单腿站立着,一手一个拉着孙仁忠和康笑松,磕磕巴巴地说:“我儿……当兵……要得……劳烦……”康笑松悄声对孙仁忠说:“这可是铁道兵的后代呀……”孙仁忠点了点儿头,说:“这个兵,我们要。”一家人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曹光勇的弟弟拿出一瓶酒来,说这泸州老窖可是四川名酒,你们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人。他们以有纪律为由,急急忙忙地告辞了。

  这批四川籍新兵,在欢送的锣鼓声中,告别了亲人和家乡,坐着“闷罐子”军列一路向北。曹光勇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劲新鲜感过去之后,心里便忐忑不安起来。他和康笑松挨着铺,忍不住悄悄地探问:“我们是啥子兵啊?”康笑松故意逗他说:“暂时这还是军事秘密,可以告诉你是‘特种兵’,部队代号是‘一四三五’。”曹光勇一听很激动,又问道:“这是要开到哪点哟?”康笑松说:“中国地图是雄鸡形的,我们要到‘鸡冠子’上去。”曹光勇大为惊讶:“那儿可是中苏边境,保卫祖国的最前线。”康笑松笑道:“这可是要保密的,你不准对别人说。”

  一个排三十多个人住一节车厢,铺开被褥就连成了两道通铺。中间安有一个铁炉子,和一个装煤的木箱子;一边儿放着个装干粮的饭盆,一边儿放着个接小便的尿桶。阳光从高处的小窗上透进来,夜色从地铺的角落里升起来,外面的景色由绿逐渐转白。也不知走了几天几夜,只是感觉越来越冷了。尽管烧上了炉子,还是抵不住寒冷。带队的孙忠仁叫大家加衣服,最后连“四皮”全都“武装”上了。衬衣就不用说了,绒衣也套上了,棉衣当然要穿,再裹上皮大衣,撑得圆鼓鼓的;大头鞋整天都不离脚,晚上睡觉也不脱衣服,甚至要戴上帽子和手套。

  由于一时不适应寒冷,再加上很少吃到热饭,曹光勇和另两个人闹了肚子。可奔驰的火车却走个不停。康笑松便命令打开车门,让他们轮流往门外排泄。曹光勇什么也顾不得了,拉着车门中间的铁链子,把屁股撅出去,就喷射了起来……一天清晨,火车停了。车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上气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天地之间到处覆冰盖雪,一个“冷”字逼得人瑟瑟发抖。大家全都下了车,先是找地方解手,然后集合去吃饭。天光沉沉,薄雾冥冥。车站显得高高大大,挡住了北面的视线,看不到城市的面目。说是这儿叫加格达奇,是大兴安岭的首府,也是铁三师师部驻地。站在雪地冰道上,有种虚幻的感觉。这些四川新兵被冻得受不了,蜷缩着身子一个劲儿地跺脚。康笑松问曹光勇:“你哆嗦啥子吗?这也不太冷啊。”曹光勇嘶嘶哈哈地说:“在车上关闭着,还能抗得住冷;猛一下到外面,就没得受了喽。唾沫落到地上,就变成了冰球,啷个说不冷噢?”“加格达奇这儿真就不算冷,平常也就零下二十度左右,最冷的时候也就四十度左右,比咱们驻地那儿暖和多了。这儿的高寒补贴是百分之三十三。可咱们那儿的补贴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五。当然也要冷得多了,零下三十度很平常,最冷会超过五十度。”“零下五十度,是个啥子样?”“说撒尿当时就冻成冰,需要拿根棍子敲打,那是夸张得过分了;可把一盆开水泼出去,在空中就冻成了冰雾,落到地上全是冰粒子,这可是一点儿都不假。”“我的天爷哟,这可咋子活?”孙忠仁命令集合,站在队列前讲话,大意是说: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任何人都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随便摘下手套,不能光手接触铁器;吃饭的时候动作要快,否则不等吃完就冻了;最好能灌上一壶开水,不光能解渴,还可以保暖……随后,他带队穿过候车室,来到了站前广场上。

  人满为患的广场上,摆着好多口大锅,旁边还有些大盆,白色的热气升腾着,飘散出诱人的香味儿。一路上极少吃到热饭,眼下见到这样的阵式,虽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可仍然让人感到兴奋。每人都夹着两个大铁碗,排着队挨个儿过去打饭,全都是一碗粥三个包子。大家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个香。

  加格达奇尚处于开发阶段。站前大街的两旁房屋林立,楼房、瓦房、土房、还有帐篷,参差错落地夹杂在一起。商店、饭店、邮局、银行、照相馆等门面,展示着新兴城市的风采。许多地方矗立着脚手架子,那是冬季停工的在建房屋。整个城市都被厚雪覆盖着,街道被辗压得像镜子似的,人和车走在上面不住打滑。人人都头顶大皮帽子,脚蹬大头鞋,身穿皮大衣,手戴皮手套,有的还捂着口罩,男女穿戴差不多,真就不太好分辨。

  饭后,他们又上了车,继续开向北方。穿行于林海雪原的火车,给荒寂的山野带来生气。到了樟岭以后,开始走走停停,陆续有一队队新兵,在一个个车站下车。到了夜里,越发寒冷,冻得人睡不着觉,就起来原地跑步。就这样跑了四百五十公里,才到了第十二团团部所在地图强。

  下车一看,一片荒寒,除了山就是树,到处都是雪,满眼一片白。只有那片烟雾氤氲的军营,在冰雪世界中彰显着生气。已经8、9点钟了,却仍是一片昏沉。虽然没有下雪,但有冰晶在飘。风并不算大,可刮到脸上,竟像针刺一般,痛得直流眼泪;泪水流到脸上,马上冻成了冰。曹光勇倒蛮机灵的,不仅系上了帽耳朵,还捂上了口罩,戴上了护鼻条;然而呼出来的热气,转瞬间即凝结成霜,挂在睫毛和眉毛上,连眨眼睛都困难了。这些来自“天府之国”的新兵,被冻得脑壳都有些懵了。好在营区离车站并不太远,跌跌撞撞地很快就走到了。

  老兵们涌出大门,敲锣打鼓地欢迎。曹光勇跟着康笑松,走进了一座帐篷里,顿时感到热气扑面,脸上胀得有些发麻。几个老兵跟了进来,帮助他们整理行装,递上来滚烫的开水,又端来了洗脸热水,亲亲热热地嘘寒问暖,觉得像是到了家里一般。洗去一路风尘之后,康笑松让大家坐下,通报似的说:新兵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是新兵一连二排六班,我是你们的班长康笑松。我们部队的番号是铁道兵第三师第十二团,对外的代号是八九三一二部队;然后讲了通讯地址、生活注意事项等等。

  过了不久,便开饭了。到部队的第一顿饭,是在“三用堂”里吃的。所谓“三用堂”,就是一座很宽敞的大房子,用于开会、学习、娱乐、就餐等集体活动,被概括地称为“会堂、课堂、饭堂”。七十个新兵,十来个老兵,围着四张白木大桌子,集体用餐。连长孙仁忠指挥大家,唱了一首毛主席语录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新兵会唱的不多,主要听老兵们唱。随后孙忠仁讲话说:“……欢迎你们远道而来,大家一路上辛苦了。你们来自天府之国,到了大兴安岭这儿,恐怕一时很难适应。一听当的是铁道兵,肯定有人大失所望。铁道兵是干什么的?当然就是修铁路的。铁路的重要性不用说了,号称国民经济的大动脉。铁路通,百业兴。火车叫,财神到——啊,说‘财神’不行,改为‘财富’吧。可这铁路修起来,却是非常艰难的。遇到山要打隧道,碰上河要架桥梁,不光要修线路,还要建车站。我们铁道兵被称为先锋队,其实说白喽就是劳动大军,一顶帐篷,四海为家,艰苦奋斗,奉献牺牲,讲的就是‘劳动为荣,艰苦为荣,当铁道兵光荣。’详细情况以后慢慢讲,眼下的任务就是吃饭。开饭!”

  饭是大米干饭,菜是四菜一汤,全是用盆上的。北方的大米真不错,比四川的好吃多了。菜有猪肉炖粉条、白菜炖豆腐、蘑菇炒肉片、火爆大头菜和鸡蛋(其实是蛋粉)汤。新兵们吃得兴高采烈,直夸部队的伙食真好。

  哪知第二顿饭就变了,高粱米饭配干菜炖豆腐。以后每天两顿高粱米加一顿细粮;菜是以冻干菜为主,隔三差五吃顿豆腐,吃肉成了打牙祭了。最让四川新兵受不了的,就是又涩又硬的高粱米,有些人一见到它就想吐。

  新兵训练当然是很艰苦的,尤其是在寒冷的环境下,所经受的磨炼刻骨铭心。

  训练大多是在户外,而且几乎从不间断。从整理军容和内务学起,站军姿、学敬礼、练队列,集合、解散、卧倒、起立,各种走法、转法……再到持枪、刺杀、射击、投弹等等,都是在冰天雪地的操场上进行的,有些动作是要卧倒之后来完成的。冒着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趴在踩成冰板儿的雪地上,那个滋味儿是难以想象的。曹光勇在练持枪匍匐前进时,感觉肚子里窜进了一股寒气,遂马上请假去解手,不小心尿到了手上,起来后忘记了规定,赤手就去拿枪,正抓在枪管上,手就被“粘”上了;枪一下子掉到了地上,连带着把他手上的皮,生生地撕掉了一块儿,痛得他跳着脚嗷嗷叫。

  学习教育也抓得特别紧。不仅早晚都要进行,训练间隙也不放过。学习毛主席著作必不可少,当然也要学习条例、条令;教育的项目有军史教育、形势教育、当兵动机教育、批林批孔教育、铁道兵任务和精神教育,等等。曹光勇接到了一项任务:每天给全班读报纸。当时每班都订有《解放军报》、《铁道兵报》和《大兴安岭报》,读报成了必修的科目。还有就是学习唱歌,这项任务颇受欢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还有毛主席语录歌等,不只课堂上唱、集会时唱、走路时唱,每顿饭前都要唱。整个营区号令声和歌声此起彼伏,一天到晚充满了紧张而活跃的气氛。

  早出操、晚点名,是每天的必修科目,还有每周一次的班务会。起床号一响,大家迅速起身,穿衣、叠被、洗漱,一片忙乱。叠被子最费功夫,又挤又掐又抻巴,整得像豆腐块儿似的。出操风雪不误,几乎全员出动。晚点名也是雷打不动,同时做当天情况讲评。班务会多在周日晚上召开,要求人人发言,有时还展开讨论,班长进行小结。还有一项常规任务——站岗,隔三差五轮一班,每班岗一个小时。半夜的几班岗最难受,睡得正酣时被叫起来,从热被窝到冰天雪地,顿时就精神抖擞起来,尽管穿戴得严严实实,仍然被冻得直打哆嗦。皮大头鞋抗不住高寒,必须要换上高靿毡靴。这种白色的大鞋,就是站岗专用的。

  最难忘的是夜间紧急集合。在大家睡实之后,哨子急促响起来。懵懵懂懂地被叫醒,急三火四地穿衣服;摸着黑忙乱地打背包,那里顾得上大小形状;帽子、鞋子和手套,穿戴起来也麻烦。曹光勇丢了一只鞋,摸了半天也没摸着……大家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一边列队报数一边整理行装。康笑松见少了一个人,慌忙跑进帐篷去查看,总算把那只鞋找到了……全连战士全副武装,乘着夜色急速行进。一个个气喘吁吁,生怕自己掉了队。有的人鞋穿反了,有的人背包散了,有的人手套丢了,有的人裤子掉了……曹光勇绒裤的一条腿儿掉了出来,拽也拽不下来,塞又塞不回去,急得他都要哭了。康笑松看了看说:这是一条腿没穿上,就先用绳儿绑上吧。从兜里掏出一根儿鞋带来,把曹光勇的裤脚儿扎上了……终于听到了原地休息的命令,狼狈的战士们才算松了口气。康笑松帮着曹光勇,把那条裤腿儿穿上了。东方欲晓,万籁俱寂,全连人马步伐整齐,喊着口号、唱着歌儿返回营地,油然而生的自豪性,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最高兴的是看电影和文艺演出。一听说电影队要来,大家全都特别兴奋。听到孙忠仁连长喊叫:“穿大衣,戴口罩,带凳子,全体集合!”大家像紧急集合一样迅速。幕布挂在大树上,看的是露天电影。前几年总是看“三战一斗”(《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战斗里成长》等几部影片),近来放的片子多了起来,有《董存瑞》、《英雄儿女》、《战洪图》等等。这天放的是《上甘岭》,大家看得很过瘾。就是实在太冷了,跺脚声响成一片。连长干脆命令暂停放映,全体起立原地跑步取暖。先后跑了三次步,才把片子看完了。冬季里看文艺演出,就只能在室内了。春节前师宣传队下来慰问,是在团部的大礼堂演出的。不论是看电影、看节目、还是开会什么的,拉歌是必不可少的。所谓拉歌,其实就是各单位互相叫号进行的歌咏比赛。

  1973年的春脖子较短,1月23日就过春节了。

  连队照例放假,营区张灯结彩。年三十儿这天,八连还在忙年,杀猪宰鱼做豆腐,拌馅儿和面包饺子。也有一些人在排练节目,为晚上联欢演出做准备。

  新兵六班当天负责给食堂供水。连队用水分为两种:各班用水和食堂用水(也有叫生活用水和饮食用水的)。各班的地火龙上都有一块大铁板,上面放着一个大桶,用来盛装冰雪化水。食堂用水量比较大,主要靠帮厨来解决。方法是到河里刨冰块儿,用麻袋装运回来化成水,用它来做饭、烧菜和熬汤。

  八连驻在图强火车站后面百十米处,濒临阿木尔河和府库奇河交汇处。康笑松带领全班战士,拿着冰镩、大锤、钢钎、铁锹和麻袋,下到河边的冰面儿上,热热闹闹地干上了。刨的刨,装的装,运的运,跑了一趟又一趟,忙乎得浑身冒汗。不料曹光勇脚下一滑,一下子摔进了冰坑里,因为坑底下有水,把他衣服打湿了。大家忙给他裹上大衣,架着他急速跑回班里,帮他换上了一身新装,端汤倒水地为他驱寒。

  可还没等开晚饭,曹光勇就躺下了,蒙着头哭了起来。这下子不要紧,起了连锁反映,几个人也跟着哭上了。康笑松劝了几句不起作用,便向孙忠仁连长做了汇报。孙忠仁进来看了看,说想哭你们就哭吧,当年我也这么哭过,也许都有这个过程,就像打铁淬火一样。“康笑松,你去连部,把我的你瓶五粮液拿来,他们流的眼泪,得用酒补回来。”上去拉开曹光勇的被子,说你可是铁道兵的后代,要对得起你老汉的勋章。起来起来,咱们喝酒!曹光勇有些不好意思,说还是别提铁道兵了,不是“一四三五”部队吗?啷个不是“特种兵”啦?孙忠仁打哈哈说:“‘一四三五’是铁道的宽度,我们就是修铁道的,这么说也不算错嘛。铁道兵是技术部队,当然就是‘特种兵’了。”

  菜打来了,酒倒上了。孙忠仁说:“你们从大西南来到大东北,有三个方面一时很难适应:一个是天气。你们那儿很少下雪,结冰的时候更少见。可这儿滴水成冰、吐痰成钉,大半年都冰天雪地的,这个冷叫你们受不了。另一个是吃的。你们那边儿净吃大米,一年四季都有青菜;可部队却总吃高粱米和干菜。这也叫你们受不了。再就是有些人来自城镇,还有一些刚毕业的学生,从来就没干过什么重活儿,重体力劳动恐怕要吃不消。这三道关你们都得过。天寒地冻你们不是挺住了吗?高粱米你们不是照样吃了吗?劳动这道关你们也一定能过!‘劳动为荣,艰苦为荣,当铁道兵光荣’,我们铁道兵的这‘三荣’传统,必将在你们身上发扬光大。来来,干杯!”

  三个月的新训结束了,3月底召开了专门会议,为新兵授发帽徽和领章,他们这才算是正式入伍了。也真就是怪事儿,一身草绿色的军装,配上三点红色之后,竟然显得那么的亮丽、威武。第二天一出早操,新兵们焕然一新,只不过就是多了三点红,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变化不仅仅是在视觉上,更是情感和认识上的升华,它标志着你已经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了,形式上完成了从老百姓到军人的过渡。

  叫曹光勇想不到的是,他被分配到了炊事班,专门负责喂猪和养驴。他一听当时就火了,跟班长吵吵了起来,转头就去找康笑松。康笑松说:这事儿是连里定的,我跟你去找连长吧。一见到孙忠仁,还没等开口呢,孙忠仁马上就说:“曹光勇,让你到炊事班,既不是照顾你,也不是小瞧你,而是量体裁衣。炊事班重不重要?是谁都能进的吗?康笑松,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不是要调宣传股了吗?怎么还不去团里报到?”康笑松说:”我真就跟曹光勇说了:调炊事班是件好事儿。可他就是想不通,说叫他喂猪养驴,这叫啥子工作?我没法儿回答。能不能先缓一缓……”孙忠仁有些恼火:“康笑松,用你来回答吗?跐着锅台尿尿,乱炝个什么汤?马上给我滚蛋!”康笑松一脸尴尬,敬了个礼就走了。曹光勇却来了劲儿,梗梗着脖子说:“当铁道兵不修铁道,当火头军也就是了,为啥子要做饲养员?啷个这也算是兵吗?”孙忠仁转而耐心地说:“饲养员的工作总得有人干,为啥子交给你干就不行啊?当了军人就必须服从命令,啷个到你这儿就行不通吗?再者说这个工作非常重要,必须要交给一个可靠的人。你的前任当了班长了,他还得带你一阵子。不要小看了这猪和驴,它关系着连队的伙食。能不能多吃点儿肉和豆腐,那可就要仰仗着饲养员喽。这个活儿又脏又累又辛苦,你难道是害怕才不想干吗?”一席话说得曹光勇哑口无言,他叹息一声,默默地走了。

  转眼到了1973年8月中旬,一部名为《战斗在大兴安岭》的影片,由师电影队带到了第十二团,在团部礼堂连续放映,全团指战员轮流来看。

  在宣传股当报道员的康笑松,一直跟着忙乎放电影的事儿。碰到了孙忠仁连长,两个人唠了好半天。孙忠仁告诉他:曹光勇干得不错,一心扑到工作上,不怕脏不怕累,真挺能吃苦的,特别是对那头驴,照料得非常精心;都得了两个嘉奖了,还写了入党申请书……曹光勇一见到康笑松,亲热得就像亲人似的,感激话说了一大堆,表示一定好好干,不仅要早日入党,还努力争取提干。康笑松逗他说:不是哭着喊着不想干吗?啷个现在都干出瘾来啦?你小子身上有一股劲儿,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来。

  这电影是一部纪录片,就是在大兴安岭林区拍的,讲述的就是修筑嫩林铁路的事儿,反映的就是铁道兵的战斗生活,其中的一些人就是他们的战友,许多场景就是他们现实的经历。《战斗在大兴安岭》的片名字幕一出现,整个礼堂就响起了激动人心的掌声。《铁道兵志在四方》歌声一起,大家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唱。当片子中出现熟悉的人物时,就有人指手画脚地悄声议论。不知不觉电影便放完了,可大家却感觉意犹未尽。

  全团看过之后,按照师里要求,马上组织进行讨论,题目是“永远发扬铁道兵精神”。

  时隔不久,发生了一件事儿:曹光勇走失了!

  这天上午,磨完了做豆腐的豆子,照常把小叫驴放了出去,让它去自由活动一会儿。可是过了好久,也不见它回来。曹光勇跟班长知会了一声,就到它经常去的地方寻找。哪知天已过午,他还没有归队。班长越等越着急,便向连里做了汇报……放出去一个排,搜寻了一下午,仍然一无所获。孙忠仁认识到问题严重了,便把全连人马都撒了出去,在部队周围找了一晚上,只找到了那头驴的残骸。它死在连队东面的河岸上,身上的肉几乎都被吃光了。孙忠仁遂带着一队人马,顺着阿木尔河往下游找。在一段弯曲的河道里,找到了曹光勇的尸体。他身上伤痕累累,已被河水泡胀了。孙忠仁忍不住泪流满面,脱下上衣盖住了他的脸。战友们也脱下衣服,哭着将他包裹起来;做了一个简易担架,抬着他回到了连里。

  曹光勇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浑身是伤?怎么死在了河里?……孙忠仁和连干部分析,认为曹光勇和那头驴,准是遇到什么野兽了,可能是狼一类的动物。他被咬伤之后掉到了河里,遂被冲到了水中的荒滩上……无疑,曹光勇是因公死亡的,但是算不算是牺牲?能不能被定为烈士?却引起了一番争议。

  很快到了“10·1”国庆节,铁三师机关召开庆祝大会。师参谋长铁军和师政委王树京先后讲了话。

  铁军说:“……庆祝伟大祖国二十四周年华诞,我们铁道兵三师献上的贺礼是:大兴安岭林区的铁路干线,已经胜利地全线铺轨通车!前不久,我们观看了《战斗在大兴安岭》的电影,布置的讨论题是“永远发扬铁道兵精神”。什么是‘铁道兵精神’?有人将其概括为:勇往直前、敢打必胜的奋斗精神;志在四方、四海为家的开拓精神;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拼搏精神;无私无畏、无怨无悔的奉献精神。我认为,铁道兵精神的核心内涵,就是十六个字儿:志在四方,艰苦奋斗,乐于奉献,敢于牺牲。在解放战争中,铁道兵异军突起,‘野战军打到哪里,就把铁路修到哪里’,为解放全中国提供了强有力的铁路运输保障,并为战后全国经济恢复和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在朝鲜战场上,铁道兵浴血奋战,筑起了‘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胜利完成了抗美援朝战争中的铁路保障任务,创造了铁路史和战争史上的一大奇迹。在祖国建设时期,铁道兵修桥筑路打先锋,‘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修建了几十条铁路干线,新建铁路达一万多公里,占全国总量的三分之一,被赞誉为‘祖国铁路建设的突击队’。不可否认,铁道兵就是流动的劳动大军。我们师在大兴安岭林区将近十年了,还不照样是一次又一次地搬家,在深山老林的千里战线上转战。开山的炮声,就是出征的号角;通车的汽笛,就是送行的歌声。《战斗在大兴安岭》这部影片,展现的就是我们的现实生活。大兴安岭林区号称‘高寒禁区’,伪满时,日本鬼子曾经四次进入;解放后,国家也组织过两次开发,却因为抵御不了严寒,不得不全都退了出来。然而,我们铁道兵进来了,不仅牢牢地站稳了脚跟,而且取得了阶段性胜利。靠的是什么?凭的是什么?靠的是毛泽东思想的武装,凭的是非凡的‘铁道兵精神’。精神是可以转化为物质的。精神的力量能够创造奇迹。我们的战士也是血肉之躯,就是因为具有铁道兵精神,所以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我们钻山沟、住帐篷,爬冰卧雪,宿露餐风,以苦为乐,以累为荣,豪情融化千里雪,壮志压倒万重山,踏破禁区战高寒,挥洒血汗铺彩虹,硬是把大兴安岭捅出了一个贯穿的大窟窿。什么叫‘劳动为荣’?什么叫‘艰苦为荣’?什么叫‘当铁道兵光荣’?没有我们的披荆斩棘、艰苦奋斗,哪有城乡的铁路通畅、兴旺繁荣?没有我们的荜路蓝缕、牺牲奉献,哪有闹市的车水马龙、火树银花?……”

  王树京政委最后讲话:“……发扬铁道兵精神,我们应该怎样做?全师指战员用实际行动,做出了感天动地的回答。可歌可泣的重大事例,我在这里就不列举了,今天说说几件小事儿。前不久,十二团有个叫曹光勇的战士,因为去寻找一头驴而牺牲了。有人说:为了一头驴,死了一个兵,太不值得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们战士的生命是无价的,怎么能和一头驴相提并论?这次事故完全是一种意外,但曹光勇的行为应当肯定。因为,他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是为了部队的财产。毛主席说:为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死得其所,就重于泰山。十三团有个新兵,被枪走火打死了。十四团有个战士,走失后被冻死了。师医院有个小姑娘,洗衣服掉河里淹死了。还有一些这样的意外事故。他们的死应该怎么来定性?我认为,能到部队来服役,虽然说是尽义务,但同时也是奉献。当兵本身就意味着奉献,并且还要有牺牲的准备。在部队意外去世,虽然称不上英雄,但也不能‘埋没随百草’,应该得到公正的评价。也有极个别的人,因为受不了艰苦,而开小差当逃兵,甚至还有自杀的,这就则当别论了。在七百多公里的嫩林线上,已经倒下两三百个战士了。受伤的、致残的、得病的,其数量要比这多得多。他们退伍回到地方,生活状况可想而知。但是,他们人人都以当过铁道兵为荣;并且,还在发扬和传播着铁道兵精神,在各个岗位上勇挑重担、再立新功。我们铁道兵啊,在和平年代里,是死伤最多的部队。为什么说‘当铁道兵光荣’?因为我们用铁道兵精神,在铁路网上铸就了辉煌……”

  快过元旦的时候,曹光勇的弟弟来到了连队,说是代表全家来祭奠哥哥。他名叫曹光忠,比哥哥小两岁。康笑松闻讯后赶来采访,跟随着一起来到了墓地。

  墓地在图强隧道旁的山坡上,五位烈士被临时安葬在这里。每个坟茔前都插着一块白木牌子,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出生和逝世时间。曹光忠跪在哥哥墓前,打开带来的泸州老窖,慢慢地倾倒,默默地流泪。随后,他起身挨个墓走了一圈儿,把瓶子里的酒全部倒光了。转身来到孙忠仁面前,咬着牙坚定地说:“我要当兵!”孙忠仁一怔,想了想说:“这事儿……你爸爸知道吗?”“晓得,就是老汉叫我来的。他要我继承哥哥的遗志,完成他和哥哥所干的事业。”康笑松问道:“什么事业?”“就是歌里唱的那句:为祖国铺上铁路网。”孙忠仁说:“我们这可是部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曹光忠说:“那你们就请示上级嘛。拿着我爸爸的军功章,说是铁道老兵的心愿。”边说边掏出那个铁盒,塞到了孙忠仁的手里。孙忠仁为难地说:“这不是说办就办的事儿,恐怕上级根本就不会批。”曹光忠说:“那就让我先当民兵吧。这儿有个女民兵的墓,牌牌上写着‘民兵5连’。等到部队征兵,就把我招进来。我想来你们连,接我哥哥的班。”康笑松感叹道:“好啊,这叫铁道兵精神代代传。”



全部评论(0)
  •    第十八章 无怨无悔 1970年春,在樟古段铁路筹建之初,铁三师领导机关为了靠前指挥,从加格达奇向北前出二百六十公里,迁到了原铁九师师部所在地——塔河。“塔河”作为一条河,是“塔哈勒恩河”(鄂伦春..

    浏览:648次 评论:0
    2018-06-02 16:04
  •   第十七章 铁道兵精神  从三荣岗岔出到碧水的呼中支线,于1970年7月30日铺轨通车。接替铁六师完成这段铁路的铁三师第十二团,随即向北前出三百五十公里,进驻樟古段图强一线。  第十二团团部所在地图..

    浏览:584次 评论:0
    2018-06-02 16:00
  •  第十六章   全线贯通 1972年年初,樟古段线下工程即将修建完成,新筑起来的路基犹如一道堤坝,把林海雪原分割为南北两部分。下一步的任务,无疑就是铺轨。铺轨是一项时间紧、任务重、劳动强度大、技术规范..

    浏览:2555次 评论:0
    2018-05-13 07:28
  •   第十五章  渔  猎  樟岭至古莲段铁路开工修建以后,作为“龙头”的樟岭异常热闹红火。在火车站东北面的开阔地上,驻扎着铁三师前线指挥所、储备库、汽车营,还有第十五团团部、各团的转运站,以及地方的樟..

    浏览:2348次 评论:0
    2018-05-04 12:10
  •   第十四章   冻结法  经过四年多的奋战,到1968年底,嫩江至樟岭五百六十公里线路,完成了铺轨通车。铁三师第十三团随后调离大兴安岭林区,转战辽宁参加修建沟海(沟帮子至海城)铁路。1970..

    浏览:1670次 评论:0
    2018-04-30 10:20
  • 重走嫩林铁路纪行(词八首)杨景林  水调歌头  重走嫩林线  重走嫩林线,  千里北疆行。  大兴安岭新貌,  展现画图中。  乡镇星罗棋布,  街市流光溢彩,  山野更葱茏。  美景惹人醉,  追忆..

    浏览:1264次 评论:0
    2018-04-30 10:16
  •   第十三章 无私无畏    1968年春,铁六师调往四川,去修建襄渝(襄樊至重庆)铁路。铁三师第十一团配属该师,随其赴四川,移师至广安。1970年初,铁九师于调往辽宁,去修建沟海(沟帮子至海城)铁路..

    浏览:1701次 评论:0
    2018-04-23 09:10
  •   第十二章    军   嫂    1968年春,铁六师调往辽宁,去修建沟海(沟帮子至海城)铁路。它们原担负的呼中支线任务,全部移交给铁三师接替施工。第十二团随即奉命从嫩林干线撤出,北上二百二十多公..

    浏览:2371次 评论:0
    2018-04-21 12:12
  • 大兴安岭---铁道兵追怀(七律十首)(原创首发)    大兴安岭    雄鸡冠顶嵌明珠,    北部边陲展画图。    林海苍茫山冷寂,    雪原浩瀚地荒芜。    人烟禁地高寒苦,    动物王国世..

    浏览:437次 评论:0
    2018-04-20 22:25
  •     第十一章 战友聚会    1967年6月初,铁军接受了一项特殊任务:护送师参谋长龙飞退伍回家;顺便处理自己的个人问题。  有消息说:龙飞之所以“被”退伍,可能是受了王震的株连。文化大革命开始后..

    浏览:2020次 评论:0
    2018-04-14 08:59
作者专栏
  • 河边草

    注册时间:2007-10-29 06:52

  • 老田地

    注册时间:2010-08-14 19:11

  • MM听雨

    注册时间:2008-05-25 11:38

  • kss

    注册时间:2007-11-03 21:42

  • 2604746963

    注册时间:2013-01-18 16:03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湘ICP备10206440号
Powered by qibosoft Code © 2018 qibosoft
联系电话:18075603283 @永远的铁道兵 @铁道兵家园 @全国铁道兵战友旅游协会

湘公网安备 430702020005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