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天峰》 第十章
2018-06-13 06:08:50 作者: 来源: 浏览:169次 【

第十章

第二天早饭后。

王戈领着大马和小张,迎着灿烂的阳光,踏着喷香的道 木,由卧牛坝径直朝隧道口走来。王戈手握一只长电筒走在 前面。张学松拿着一圈导火索,马天柱挑了一担炸+,他俩并 排走在王戈的身后,准备进洞去爆破。

在工序复杂、工种繁多的隧道施工中,一个新手开始担任 某项工作,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可是,今天对大马和小张来 说,就象久久渴望杀敌立功的战士,雄赳赳奔赴战场一样。他 俩走着笑着,胸脯挺得高,步儿迈得大,那内心止不住的欢乐, 时不时从两人嘴角流露出来。

特别是张学松,他觉得今天参加爆破,就好比自己被选进 突击队,上战场去同敌人拼刺刀一样。到大山心脏去爆破,用 青春的火花点燃导火索,呼来一阵暴风,撤下满洞石雨,顶着 硝烟走,脚踏炮声行,用隆隆的炮声写春秋,在地下长廊里把 凯歌高奏!想着这些,小张怎能不激动呢。

走到离洞口不远处,王戈放慢脚步同大马和小张走了个 肩并肩,边走边说:“咱们马上就要进洞去爆破了,一定要记 住连长刚才的指示,沉着勇敢,完成党支部交给咱们的爆破 任务1”王戈说着将头偏向右边,问道:“大马,你现在有什么 132

想法”

马天柱头一摆,将担儿换了肩,声调昂扬地说没啥!反 正照你平时教的,刚才连长要求的做呗。俺认为,放炮这事, 关键得胆壮,大着胆干,没有放不响的炮!”末了,马天柱将脸 歪过左边,问小张:“你怕不怕”

“怕啥”正是气壮如虎的小张,最忌讳说这“怕”字。他昂 首挺胸,眉宇间露出英武的气魄,说黄继光扑枪眼,董存瑞 炸敌堡,他们想到过‘怕’字吗?没有。我们今天进洞去爆破, 头上既没有飞机叫,脚下又没有地雷炸,还有啥怕的?大马, 我们今天一定要把炮放响放好! ” ’

“哎! ”马天柱用他的大嗓门应了一声,扁担也跟着咯吱一

颤。

“不过,”张学松说,“光胆大不行,得象连长说的,要胆大 加细心。别丢三拉四啊!”

张学松最后一句话不是随意说的。他对大马有看法,认 为他干粗活是连里数一数二的,可就是有时办事愣头愣脑。 今天初次上阵,节骨眼上若是他打个马虎眼,捅了漏子,那可 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同住一个帐篷、共饮一口泉水的战友总 是贴心的,何不趁早提醒他一句呢? 一百个应该。

王戈没吃透小张这句心腹话的含意,可小张这句话倒提 醒他应当把工作再过细检查一遍,便问大马,你再说说,掌 子面上有几种炮?其中哪种炮最重要n

“有掏槽炮、辅助炮、掘进炮,其中掏槽炮最重要。”大马明 确而有力地回答。

小张期待他说下去,看还有啥问题,可大马再没吭声,小

张忍不住反问道:“没啦”

马天柱回答得很干脆没啦。”

张学松只好替他说了 : “还库该弄清楚为啥掏槽炮最重 要。”接着小张象背书似地说:“因为导坑只有一个临空面,要 使^破效果好,炸下的岩石多,必须先在导坑上用几炮炸出一 个槽,构成两个临空面,给陆续后炸的炮群创造有利条件。要 是掏槽炮没炸好,就构不成两个临空面,就会影响……”

“得! ”马天柱听得不耐烦,打断张学松的话说记住掏槽 炮重要就行啦,针头线尾的事说那么多干啥。”

张学松一听这话,心里想:看,老是冒失劲儿,这就是惹祸 的苗苗。同志,平时你瞎胡闹事小,今日要是放瞎一炮,那施 工进度表上的红箭头就会赖着不动,第一仗就会打不响啊!于 是,他再次提醒战友道大马,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叫做光说 不干假把式,光干不说真把式,能说会干才是全把式。我们应 该做全把式秒。”

大马立即一杠子回敬过去:“俺山东也有句话,叫碌碡压 碾盘,要实打实的干!”

王戈听见他俩争论这般认真,便说:“别争啦,只要你俩团 结一心,密切配合,胆大心细,这头一炮是定会打响的。”

说话间已来到洞口,王戈正想再交待几句,这时,早等在 洞口的冯浩走过来说:“今天我同你们一道进洞爆破。”

昨天冯浩勉强同意了连长的意见,但他对小张仍不放心, 便突然跑来要亲自带着放炮,以免出啥漏洞。

王戈一见乐了,说太好啦!副连长是老爆破手,今天亲 自挂帅,保险出不了错。”

马天柱也乐得嘴都合不拢来。

副连长的突然出现,张学松可有点紧张。虽说副连长昨 天回来见面后再没批评他那次同三排吵嘴的事,但他一见冯 浩,心里总象一块石头突然投进湖水里,显得很不平静。心想: 今天可不能有半点差错,若是今天放炮再出点差错,副连长把 前后的事一联,那问题就大罗!

不等小张往下想,副连长说话了: “今天你们俩头一次进 洞放炮,一定要沉住气,想到这是党交给我们的战斗任务,只 能勇敢顽强去夺取胜利,可不要上阵就吃个败仗下来。你们 都看见了吧,导坑里是花岗岩,风枪手千滴汗水才一个眼,咱 误下一茬炮,十天难追到。总之,炮炮都关系着战备,牵连着 工期,这是千斤重担,也是对你们的一次严重考验,是铁蛋蛋 还是泥丸丸,就看你这次炮放得咋样啦! ”

听了副连长这番话,马天柱在心里连喊了三声好。张学 松却越发感到肩头的担子又沉了三分。他暗暗叮咛自己:今 天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好,进洞! ”冯浩一挥手朝前走了。他三人急忙大步跟上 前去。

来到掌子面,风枪手已打好一排三十五个炮眼,正在收拾 风枪,整埋轨道,还不时向他们投过热情的目光,仿佛在说:这 排炮眼我们可打好了,就看你们爆破手的罗。

大马看见这情景,精神振奋,频频含笑点头,似乎在说:放 心吧,我们一定要放排胜利炮!

“曜——”冯浩一声长哨,战斗即将开始了。

两名新炮手在副连长的亲自指导下,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地装填炸+,填塞泥蛋,使劲用舂炮棍将泥丸舂得严严实实, 真是紧张得没功夫擦把汗。

冯浩见这一切都符合装填要求,脸上才露出一点微笑。他 走上前去逐个检查一遍后,便叫王戈将电灯撤走,只剩下一个 灯泡,他自己举着照明。

冯浩分配张学松点左边十个炮,马天柱点右边十个炮,剩 余十五个炮由王戈来点。然后又一次叮咛别慌张,要勇敢, 一定记住点炮的顺序,数清自己点的炮数。石质硬,瞎一炮就' 会影响一排炮,听清了没有”

“听清啦!”三名炮手象在阵地前宣誓一样,气氛激昂紧 张。 .

随即,导坑又变得异常寂静。风枪、斗车、装碴机、各种管 道都撤走了,四周显得黑洞洞的,只听得“嗒嗒嗒”的滴水声, 和往常风枪咆哮时全然两个天地。

“嘌曜——曜曜——”这是副连长命令点炮的信号。

大马、小张和王戈立即各就各位,将一根火柴头紧贴在斜 切的导火索的药心上,用火柴匣磨擦发火。只听“哧”的一声, 导火索喷出一束火花,接着腾起一缕白烟,白烟中有股红红的 火舌在闪烁,还带着强烈的硝烟味直冲鼻孔。顿时,小张心都 揪紧了,可他极力保持镇定,用第一根喷出火舌的导火索,去 对住第二根切开的火口,接着又用点燃的第二根导火索去点 第三根……

就在这时候,副连长在背后喊:“烟大了,点炮要看清! ”

果真,这时掌子面上导火索一齐“哧哧”发响,浓烟弥漫。 小张看着不觉愣怔了一下,心揪的更紧了。这哪是掌子面啊, 分明是个毒蛇窝,条条闪烁的火舌,恰似躲藏在烟尘中的一窝 响尾蛇,随时准备咬人一口。这一分神不打紧,火舌窜到他手 上,咬了一口,他急忙把手一缩,但左手的手指已被烧得火辣• 辣的,疼得他脑门都发烫。

就在这时候,副连长又在背后喝一声沉住气,动作要

快!”

张学松忍住疼痛,急忙用左手抓起另一根导火索,等他将 右手燃烧的导火索对住左手的火口时,哎——糟了!这是第 几炮呢?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哪容张学松慢慢去追记巳点过的 炮数,直急得他猛地出了身大汗。小张依稀记得刚才已数着 三了,可能这是第四炮吧。

出过这次纰漏后,张学松再不敢有丝毫分心,便集中精 力,迅速一炮一炮接着往下点。“第四炮……第五炮……第六 炮……”点的炮数越多,过去的时间越长,离爆炸的时间越近。 当点燃第七炮时,那前面点燃的导火索已叫得特别响,仿佛马 上就要燃到底了,真不知啥时会“轰”的一声炸响。小张开始 自已催促起自己来:快!快!快!但是,这阵点炮比刚才困难 多了,整个掌子面变成了一个密集的火网,喷着火,冒着烟,还 带着刺耳的响声。他鼓起勇气在这烟云火网中,继续一根根 点着导火索,同时透过刺耳的响声,注意倾听副连长叫撤退的 信号。他意识到万一第三次信号从耳旁滑过,这开山炮可是 不容情的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张学松终于数出了最后一 炮:“第十炮。”可是,副连长为什么还没发出撤退的信号呢? 啊!难道是自己听漏了?他感到血液直往头顶上冲,心也被

人紧紧揪住了,面前的岩壁似乎马上就要裂开,眼前立即碎石 横飞……他愣神了,满脑子乱乎乎的,完全忘了应该最后检查 一遍点过的炮数。

曜曜曜一一曜嚜n——mmm——”

副连长终于发出了撤退的信号,哨音一阵比一阵急,气氛 更加紧张。张学松猛一惊,转身就向外撤,脚步跑得很快,好 象后面的岩石要追上来打他。

张学松一口气跑出了长长的隧道,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放心地坐在木垛上喘气,只是一脸都刷白了。

过了一会,副连长、王戈和大马才跟着跑了出来。

这时炮还没有响。

大马好象根本不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一样,脸不发白 心不跳,见面就同他说一句笑话:“小张,我看你今天比在新兵 连赛球时跑的还快,难怪人家都说你是‘活泥鳅’啊! ”

张学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笑,倒使他刚才那股紧 张劲全消失了。

冯浩顺便插了 一句:“哦,今天中午咱和三连赛球,你俩都 上场,吃罢午饭就去球场等着,记住,可别误了场。”

“哎!”两人都欢快地回答了一声。

隧道口等炮的人很多,一会,喧嚷声静了下来,大家都开 始留神听炮响。特别是大马和小张,他们是那样倾心,眼里闪 着光,满怀激情地期待着,静听着。开山劈岭,打洞筑路,天天 都在听放炮,一天不知要听多少炮声,可这丝毫不能减弱他俩 的激动。今天这一茬炮,实在不同往常啊!这是他们入伍后 亲手点燃的第一炮,战斗的第一炮啊!他俩在洞外仿佛都能

m

昕到导火索哧哧的响声,还能闻到它燃烧的火药味…-•

轰!轰轰!,轰轰轰!......

炮,响了! 一声接一声地响了,响在大山深处,响在战士 的心里。

“一炮,两炮,三四,五六七……”冯浩深情地轻声数着。

大马和小张分辨不清炮数,只是凝神看着副连长,兴奋而 又紧张地听他数炮。

“三十四炮——”副连长的嘴大张着,象卡了壳的机枪,既 不动弹,又不作声。

他们揪心地等待着大山深处再传来一声轰响。可是,直 到排风机呜呜叫了,照明的发电机哗哗转动了,洞口通行的电 铃当当响了,那一炮还是没响。

冯浩说了声:“糟糕!瞎了一炮! ”便飞快向隧道里跑去。 大马和小张毫不怠慢,一步不拉地跟了上去。

张学松急速地朝前跑,各种念头也在脑子里急速跑过:是 不是副连长数漏了一炮呀?我是点完了炮才撤的嘛。

漫长而昏暗的隧道,这会他三人眨眼就跑到了掌子面。借 着刚接上的昏黄灯光,急忙用眼一瞥,只见掌子面变得呲牙咧 嘴的,岩壁被炸出许多鸡窝,地下堆着薄薄一层石碴。冯浩甩 长手电照射,象亮起一盏探照灯把敌情搜索。手电光一下不 动了,停在掌子面的左边了。张学松的目光也跟着这乳白色 的强光凝滞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强光下明明 照出是应该由他点的第三炮点漏了,一根尚未点着的导火索 垂挂在石壁上,那原封未动的炮孔,就象瞪大一只眼,盯着小 张说:瞧!你点漏一个掏槽炮,影响了一排炮的效果!

冯浩走上前,一把将垂着的导火索拽下,揣进兜里,又用 手痛心地摸了摸那个炮眼。他脸色象一块石头那样清冷,在 石碴上踏来踏去,仿佛脚下埋了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 突然爆炸,使他这般局促不安,以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导坑里除了副连长的一双脚踏得石碴嚓嚓发响和滴水声 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那脚步声单调得叫人心里着寒。

马天柱耐不住了,他火冒三丈,对准小张就放了一炮你 这算啥全把式?俺说你就是能说不会干的假把式!”

“别咋呼! ”冯浩制止马天柱。接着,他不知对谁说了句: “现在说齐天也没有用啦!”

轰!那漏点的一炮这时突然在张学松脑子里炸开了,他 再也听不见什么,就象一根钢筋混凝土的柱子,僵直地立在岩 壁前,一动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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