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林长篇小说《铁军忠魂》第十三章 无私无畏
2018-06-13 05:39:34 作者: 来源: 浏览:248次 【

  第十三章 无私无畏
  
  1968年春,铁六师调往四川,去修建襄渝(襄樊至重庆)铁路。铁三师第十一团配属该师,随其赴四川,移师至广安。1970年初,铁九师于调往辽宁,去修建沟海(沟帮子至海城)铁路。继续留驻的铁三师,开始了孤军奋战,投入到樟古(樟岭至古莲)段的修建。
  樟古段起于樟岭站西端,止于老古莲站(后改为漠河站),全长一百二十点四五公里。全段穿越原始林区,横贯大兴安岭北坡,是我国最北端的铁路线。此地位于北纬五十二至五十四度之间,处在我国最为寒冷的高纬度地区,最低气温超过零下五十度,年均气温达零下五点五度,冰雪覆盖季达七个月以上,无霜期不到九十天。此地毗邻俄罗斯西伯利亚,边境线长达二百四十二公里。亘古以来苦寒蛮荒,除黑龙江沿岸散见人烟,在一万八千多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上,漫山遍野覆盖着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林地面积超过一万六千平方公里;以落叶松、樟子松、白桦、山杨等为主要树种,森林覆盖率将近百分之九十。珍稀动植物以及黄金、煤炭等自然资源,也都异常丰富。沿线不仅荒无人迹,而且环境极为恶劣,要穿越多年连续冻土区,冻土最厚达百米以上,开发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樟古段施工规划时间紧、任务重,师党委决定集中全部兵力,突击抢修。1969年6月,即派出先头部队,奔赴樟岭至古莲沿线,为大部队进驻做准备。1970年7月,配合铁道部第三设计院,组成两支勘测队,分别从起点和终点同时向中段定测,到10月初基本完成了任务。在进行测量的同时,所属五个团陆续进场,由南向北沿线展开:第十五团驻樟岭,第十四团驻十六公里,第十一团驻长缨,第十二团驻图强,第十三团驻西林吉。
  配属铁六师的第十一团,在四川广安施工不到两年,就牺牲了二十多个战士,安葬在三墩坎烈士陵园。1970年年底归建时,正值大兴安岭林区隆冬。指战员们冒着严寒,趟着积雪,倚靠人背肩扛,把帐篷、给养、工具等生活、生产物资,运送到了指定位置。随后一边设营安家,一边进行开工准备,部分连队甚至展开了冬季施工。
  驻在十六公里处的第十四团,承担着一项重点工程任务:打通白卡尔山(又称白卡鲁山)隧道。所谓十六公里,是指从樟岭到此地的距离。此地荒无人迹,连地名都没有。山脚有多股泉水涌出,逐渐汇集成为一条河,也不知是为什么,就被称为聂河了。后来在隧道以南六公里处,设了一个名叫聂河的小站。
  白卡尔山海拔一千三百九十七米,是额木尔山脉的主峰,为漠河、塔河和呼中三地的交界处。白卡尔隧道全长一千三百零九点三米,在嫩林线上的九座隧道中,仅次于西罗奇山一号隧道。山体主要由花岗岩构成,是全段最硬的一块骨头。考虑到施工难度,计划工期为两年。为了争时间抢速度,团里决定两面夹击,争取一年就打通它。
  该团进入工地时,正值林区的夏季。这一时段北坡的气候是最宜人的。空气无比清新,景色异常秀美。漫山遍野的绿树,铺天盖地的绿色。徐徐轻风在树冠上游荡,阵阵林涛在山野间吟唱。漫步其间,心旷神怡,痴迷陶醉,流连忘返。
  然而,战士们却少有这份闲情逸致,也许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他们似乎对此不以为然,也没有浏览游赏的心境;因为他们在打隧道,连阳光都很少见到,在山肚子里施工,昼夜不停三班倒,浑身都是泥水,满脸都是灰土,累得骨头像要散了架子,收工后只想着吃饭睡觉。
  开凿下导坑的二连,开工还不到一个月,就减员二十几个人,牺牲了一个放炮员。昨天夜里,一排接班进洞不久,竟有一半儿人被呛晕,不得不撤了出来。
  连长郑大刚发火了,立即开会查找原因。一排长毕其功检讨说:“昨晚的事儿不用查,责任全由我来负。上班的三排刚放完炮,我们马上就进去除碴,没发现通风管子坏了,顶烟儿干了不一会儿,就有人被熏迷糊了。我寻思过一会儿能好,就没有马上把人撒出来。后来连我也被熏倒了……”郑大刚没好气地说:“这么说你们进去以后,并没有做检查和排险。真就多亏通风管子坏了,要不说不定会出啥事儿呢。”三排长战必胜说:“这事儿我们也有责任,光顾着忙活放炮了,忽略了做交班检查,没发现通风管子坏了……”郑大刚讥讽道:“态度都不错啊,想蒙混过关吧?就忙着抢进度,就不顾安全啦?安全天天讲,目的在于抓。说在嘴上,写在墙上,落实不到行动上,有个屁用?顾头不顾腚,记吃不记打。你们俩都给我写检查,在全连大会上亮亮相!”想了想,缓和了语气说,“当然啦,论责任,排里首当其冲,连里也有份儿。事故出在下边儿,根子却在上边儿。是我过于强调进度,有点儿放松安全了。万幸的是,直到现在,还没发生恶性事故。但是,如果我们不吸取教训,再不把安全抓紧抓实,恐怕就没好果子吃了。追查责任不是目的,而是为了查隐患、找原因、堵露洞。”二排长周而正说:“我们排受伤的那几个,都是被落石砸的,原因是麻痹大意。牺牲的那个放炮员,装炮时发生了爆炸……”毕其功说:“我们排有一个人,是被雷管崩伤的。还有两个摔伤的,原因是烟雾太大,能见度比较低。打风枪的粉尘和放炮的烟尘,根本就排不干净。”战必胜说:“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就是水源还没解决,风枪一直在打干眼儿,这就造成了粉尘乱飞,不仅风枪手深受其害,大家也全都跟着遭殃,还埋下了尘肺病的祸根。”郑大刚说:“都有防尘口罩,有正经戴的吗?说是没啥用,还耽误事儿。还有人不戴安全帽,这不是找着挨砸吗?再有那些安全员,都尽到责任了吗?从今天开始,不戴安全帽,不戴口罩的,抓住一个扣一分!安全员也跟着受罚。干部跟班作业,不是跟着干活,而是指挥生产,主要是抓安全。连干部跟班,就负责检查,以查安全为主,以抓进度为辅。再有水源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洞口水池子不是修好了吗?管道怎么就是接不上来?”四排长文又武说:“我们排主管装备和供应,前阵子忙得昏天黑地,各种机械、设备的安装、维护,各种物资、材料的搬运、储备,又是电、又是气,又是风,又是水……施工需要的各种东西,还不是主要靠我们吗?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呀,首先要保证按时开工……”郑大刚说:“这都干进去五十米了,你们还没把水整进来,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文又武说:“这不是刚腾出手来嘛。这几天为了解决水源,我们费了老鼻子劲儿了。洞口这儿海拔九百二十六米,取水点那儿是六百多米,三百多米的管道啊,得分好几级才能泵上来。安装抽水机,架设胶管子,又是伐树开路,又是炸石平地,真就够艰险的了,都伤了两个人了……”郑大刚说:“叫什么苦?谁轻松啦?别的事儿都往后放放,两天之内必须供上水!”战必胜说:“你再拖几天,就该上冻了,管子要是冻上了,那还供个屁水呀?”毕其功说:“我还是那个意见,干脆就用雪化水。洞口这儿离雪线不远,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嘛。”郑大刚说:“你说的这玩意儿靠谱吗?以为是烧水做饭哪?这得需要多少水呀?得派多少人来烧?得烧掉多少木头?上级三令五申,要求我们身居林海惜木如金。这要是放开了砍伐,还没等铁路修通呢,沿线的树木就不剩下啥了,那我们开发大兴安岭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你用屁股好好想想,就不会总说臭话了。”周而正说:“这也没个泉水啥的,要是能挖到地下水,就不用犯这个愁了。”毕其功建议说:“我看应该在洞里挖几个水窖,把废水啊渗水啊都收集起来,这样循环使用,兴许会管点事儿。”“好好好,这个意见好!”郑大刚兴奋地称赞,“那就这么办:洞里的水窖,由你们三个排负责。四排还是负责洞外进水。洞里洞外都给我抓紧点儿!”“是!”四个排长齐声答应。周而正转头对毕其功说:“老毕,我听说你们一排,新出了个放炮员,技术上挺厉害的。借给我用两天行不?——教教我们的放炮员。”毕其功说:“我们也是刚发现的,这人真就有两下子。他叫白明光,今年入伍的,来前是煤矿工人。刚下连就病了,才出院没几天。”郑大刚一听,接过来说:“还是让我来考查考查吧,他要是真行,那就办个班,请他来讲课。全连放炮员都参加,所有干部也都听听。”
  第二天下午,就办起了班。连长郑大刚首先介绍说:“今天这个培训班,专门讲放炮问题。给大家上课的人叫白明光,是从白城子万宝煤矿来的。”坐在旁边的白明光站了起来,笑呵呵地给大家敬了个礼。郑大刚接着说:“别看他是个新兵,却有文化、有技术。人家是老‘初二’,知青下乡一年,招工分到了煤矿,跟着师傅学会了放炮。现在就请他来讲课吧。”白明光又敬了个礼,大大方方地说:“不是讲什么课,就是说说想法。其实‘放炮’是通俗叫法,正规的应该称为‘爆破’。咱们部队所用的爆破器材,跟我们煤矿上的基本一样,就是炸药、雷管和导火索。这可都是危险品,整不好就兴出事儿。就是不起眼儿的小雷管,也能把你炸得非伤即残。至于炸药的威力,那就更不用说了。”郑大刚说:“有关规定不用细讲,我们没少组织学习。你就结合连队的实际情况,讲一讲放炮的要领和注意事项吧。”白明光说:“我分三个方面来说吧。首先讲爆破前的准备。大家知道,雷管跟炸药必须分开存放和携带。可我们执行得并不是很严格,通常由放炮员一个人全包了。就是由两个人分头拿着,可他们有时却在一起走。起爆雷管的加工,有时候也很随便,认为不就是接个导火索吗?就是爆了也没啥大不了的。听说安装雷管竟有用牙咬的……”战必胜说:“这事儿我干过。抢险时着急,实在没法儿……”白明光说:“按规定,必须要用雷管钳子来夹。在紧急情况下,缠上一圈儿纸,也能安牢固喽。绝对不能用铁器敲打!还有,导火索长度的把握,最短不得少于一点二米。导火索每秒燃烧零点八厘米左右,保证撤退到安全地点需要多长,只能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确定,必须保证能跑出土石散落区。导火索不能用剪子铰,得用锋利的小刀来切,插入雷管的一端一定要切平。制作起爆药包非常危险,必须要在安全的地方,由放炮员独自操作。起爆雷管要全部插入药包,最起码也要插入三分之二,并且要把它牢牢地固定住。第二方面说说点炮的注意事项。爆破现场警戒线之内,务必禁止一切烟火。装药时如果发生卡塞,在没有放入雷管和起爆药包之前,可以用炮棍儿等非金属杆子处理;而在装入了雷管和起爆药包之后,就不能再用任何工具冲击、挤压。在装药过程中,不能抜出或硬拉起爆药包或雷管。装完药必须填塞炮孔,填塞物最好使用炮泥,严禁用碎石做填充物。点炮的手法有好多种,我习惯使用导火索,觉得它更快捷,当然也更安全,比用打火机、烟头啥的都强。我来示范一下——”白明光拿起一截儿导火索,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点炮用的导火索,长短看情况来定。每隔一寸左右,切出一个口子。口子不要切得太深,但要保证一掰就开,以便使火苗喷出来。点炮时一截儿一截儿地掰,直接向起爆导火索上喷火。起爆导火索的上端,要切出一个斜面来;一定要在点火之前统一切,千万不能一边点火一边切。介绍我的一个小窍门:切完后在刀口那儿,顺手轻轻地揉一下,以使头上的药面儿变松,这样火星子一碰上就着。下面,大家跟我一起,实际操作一下。”每人分到一段儿导火索,大家随即照样儿学样儿。屋里一时硝烟弥漫,荡漾着欢快的笑声。白明光接着说:“大家静一静,我来说第三个方面:爆破的后事处理。如果炮数不多,就一定要数炮。炮响后至少要等五分钟,检查人员才能进入现场。重点察看有没有危石,尤其是有没有瞎炮。如果发现有瞎炮,其他人不准进入,由放炮员和安全员处理。处理方法主要有三种:一是漏点的或是没点着的,可以再次进行爆破;二是点着了却没有响的,如果能够顺利掏出来的,可以重新装药和爆破;三是没法儿掏的,掏起来有危险的,那就要在旁边另外打眼儿,再装上药重新爆破。需要注意的是:新打的眼儿要与原来的平行,间距不得少于二十厘米。放炮员在爆破后,在对现场检查时,一定要把没响的雷管或起爆药包收回来。在确认安全之后,并经过通风排烟,其他人员才能进入。要先处理危石,然后才能作业。就说这些吧,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郑大刚带头鼓掌,随后说:“出于安全考虑,安装雷管和制作起爆药包,就不能在这儿学习操作了。连里决定把白明光抽出来,跟各排的放炮员到现场,在实战中一边教一边干。散会以后,各排要召开安全生产会议,制定安全作业具体措施,每人都要写安全施工保证书。”
  过后,安全情况果真大有好转,施工进度随之也加快了。然而好景不长,一进入10月,天冷了起来,漫山遍野雪盖冰封;输水管子被冻住了,致使隧道供水中断,形势再次严峻起来。
  隧道作业,分为上下两个导坑,中间留有一个中槽。首先开挖下导坑,达到一定深度后,跟进开挖上导坑。导坑开挖的程序,是用风枪打出炮眼儿,随后装入炸药;引爆之后,接着除渣;然后铺轨道、支排架,完成一个小循环。随着隧道的不断延伸,上导坑所产生的石碴,通过中槽开出的漏碴孔,排泄到下导坑,直接装车运出。当时,下导坑已掘进二百来米,上导坑开挖了一百多米。隧道里一片繁忙,真就像战场一般。掌子面掘进的爆炸声、开中槽的碎石声、打马口的风枪声,还有混凝土震捣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嘈杂喧闹,如同激昂雄壮的交响乐。
  外面的水源断了,洞里的水窖干了,也没遇见过地下水,连渗水都不见踪影,风枪手只能打干眼儿。他们从头到脚都落满了粉尘,咳出的痰竟是一个个泥球儿。在浑浊的隧道里,戴不戴防尘口罩,并没有多大区别,无孔不入的粉尘,势必会钻进口鼻,不可避免地要被吸入气管,有些就会在肺部沉积下来。不是不知道这样有害健康,长此以往会患上尘肺病,——轻者呼吸困难,重则危及生命。可当时谁都不太当回事儿,疾病不是没找上来吗?那就小车不倒只管推。有人说:口罩戴一会儿还管点儿用,时间一长就被粉尘糊死了,连气儿都透不过来,再戴它能把你憋死。该死该活屌朝上,愿他妈咋咋地吧。真是豆腐掉到了灰堆里——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连长郑大刚也无计可施,迫不得已只好放任自流,跟班作业也和大家一样,天天造得跟个泥猴似的。
  副参谋长铁军又来到了十四团,在张副团长的陪同下深入现场。刚一进入隧道,见到这种情况,不免大吃一惊。可还没等他开口,郑大刚便笑嘻嘻地说:“铁副参谋长,张副团长,先别批评,先听我说。都说工地就是战场,施工跟打仗一个样。上了战场,就得拼哪。你们看看眼下的阵式,要是不这么干能行吗?如果就顾着死啊伤啊,那这仗还能打得了吗?”张副团长说:“前一阵子不是有水吗?这怎么打上干眼儿啦?”郑大刚说:“上水管子被冻住了,遇到的都是干石层,——老天爷来捣乱,我们有啥咒念?”铁军严肃地说:“连老天爷都搬出来了,想叫我们也没咒念吗?什么冻管子?什么干石层?你是前线指挥员,那就必须负总责。没有水不是有雪吗?就不能化雪供水吗?是应该节约木材,但也要讲求实际。战士的健康和生命,必须要排在第一位!其实打风枪用水量并不太大,把废水都收集起来循环利用,问题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张副团长马上接过话来:“你们不是搞过水窖吗?就按副参谋长的指示办。”铁军叹了口气说:“郑连长,遇到困难不能绕着走,当领导的要随机应变。你抓紧去解决供水的事儿。让我来过过打风枪的瘾。”说完转身上了掌子面,抓过风枪就打了起来……
  跟随铁军一起下基层的,还有师宣传队的几个人。他们是来体验生活的,领队是指导员钱诗璧。
  钱诗璧是在1968年年初,从兵部文工团调到铁三师的,任师宣传队的指导员。她刚一安顿下来,就主动找到铁军,直截了当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到三师来吗?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奔你来的。”铁军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钱诗璧说:“梅月香跟你没缘分,那是她没这个福分。这么好的男人她不要,这分明就是成全我嘛。我早就相中你了,但是错过了机缘。这次我吸取教训,该下手时别犹豫。”铁军疑惑地说:“你条件这么好,为啥要找我呀?”“以为我不了解你吗?我和你妹妹是发小,大学以前一直同学。我们家也住在兵部大院,可以说也是铁道兵世家。我当然有军人情结,就想找个军人伴侣。错过你以后,我谈过三个,包括刘铁胜,可都没处长。终于让我等到了你,看来我们今生有缘。”“我都让梅月香给闹怕了,所以再不想找搞文艺的。我倒是想找个军人,因为这样才能合拍。小妹铁英要给我介绍军医,我对她说还是等等再说吧。”“搞文艺的怎么啦?并不全是梅月香,里面好人多的是。比如就像本小姐,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好好考虑考虑,尽快给个回音儿。”“我也吸取吸取教训,再不能操之过急啦。好在我们都在师里,可以慢慢处着看看。”“你同意处处就行,那我们就多联系。”
  这次钱诗璧听说铁军要下部队,便带着搞创作的人跟来了,打算创作出几个新节目来。他们打不了风枪,便跟着装运石碴。
  打风枪是个技术活,因为紧贴着掌子面,危险性也就特别大。风枪十几公斤重,风压、水压一起开,打起来剧烈震动,人也跟着一起抖,几小时连续作业,不用说是胳膊,就是整个身子,都被震得酥麻胀痛,有的人甚至会“跑马”(射精)。钻头上的水雾迎面扑来,溅得头上脸上都是水;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混合着汗水湿透衣服。一个作业面有十七八个炮眼,呈梅花状排列,组成一个炮位。如果安排两个炮位,就要打三四十个炮眼。炮眼的深度,视情况而定,最深可达二米四。炮眼全部打完之后,现场人员全部撤出,只留下放炮员,负责装药和点炮。如果出现意外,一旦发生爆炸,根本跑不出来。二排放炮员崔宝太,就是在装药的时候,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发生了爆炸……
  供水问题总算解决了,可情况改善并不太大,打风枪的粉尘少了,但却依然烟雾弥漫。爆破的炮声刚过,等不及硝烟散净,战士们为了争时间抢进度,就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急三火四地处理危石,呼哧带喘地装运石碴。有的被烟尘熏倒,醒来后继续奋战。各工种的战士往来穿梭,相互交流只能靠打手势。经常对面不见人影,只能摸索着向前走。也不知何时会从何处,飞来一块木板或石头,砸到谁只能算他倒霉。
  1971年5月1日这天收工,二排长周而正领着几个人,走到一个漏碴孔下面,突然上面传来一声巨响,稀里哗啦地往下泄石头,竟有一个人也掉了下来。——是上导坑一连的,被摔得昏了过去,腿上拉出个大口子,身上还有多处擦伤。照明灯猝然熄灭,隧道里一片漆黑。周而正喊道:“上导坑塌方啦!咱们必须马上出去,不然会被堵在里面!”他们背起那个伤员,摸索着向前走。前面漏碴孔泄下的碎石,几乎要把通道给堵死了,一行人只能匍匐着爬行……
  这次上导坑的意外塌方,一连牺牲了两个战士,还有五六个人受了重伤。
  铁军副参谋长闻讯后,从对面二营赶了过去,命令跟随的张副团长,把整个一营拉到了公路上,召开了一次安全生产大会。团里、营里分别进行了阶段性总结。一连连长就这次事故做了检查。铁军最后神情肃穆地说:“同志们,在施工非常紧张的时候,我们停工召开这个会议,并不单单是因为一连的这次事故,而是当前安全生产形势非常严峻。从去年7月开工到现在,不到十个月的时间里,十四团已经牺牲八个人了,受伤住院的有三四十个,轻伤不下火线的就更多了。仅仅你们一营,就牺牲了五个。这次一连发生的事故,再一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安全问题我们天天讲,为什么还总是出事故?应当承认,有些事故,的确出于意外,确实防不胜防。但是,大多数事故,是能够防止的,是可以避免的。上个月对面二营发生的事故,完全是由于麻痹大意造成的:上导坑大爆破忘了通知下导坑,下导坑的一个班点完炮往外撤,上面的炮先响了,泄下来大量石头,把通道完全堵死了。他们的炮也跟着响了,把他们堵在了中间;连震带呛不说,还大多被砸伤了,带班的副连长牺牲了……战友们哪,咱们成天跟钢铁、石头、雷管、炸药打交道,稍不留神就会出事儿,轻者受伤,重者致残,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把安全当回事儿,行吗?不把自己当回事儿,行吗?我们既然当了兵,那就是国家的人。爱惜自己,敬重生命,这本身就是贡献,也是最起码的责任。抢时间、争进度没有错,但必须以安全为保证。进度跟安全比,哪个重要?还用说吗?谁都知道打隧道非常危险,不出事故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话说回来,我们什么时候怕过危险?为什么越是危险越向前?这是因为:为祖国铺上铁路网就是我们铁道兵的使命,它要求我们的战士必须无私无畏艰苦奋斗!爬冰卧雪、沐雨栉风,那是家常便饭;风餐露宿、吃苦耐劳,那是必修科目。我们的驻地、工地,都贴着这样的豪言壮语:汗水融化千层岩,风枪打通万重山。同志们,战友们,我们是铁道兵,铁道兵它姓‘铁'!我们是无私无畏、敢打敢拼的铁军,‘劳动为荣,艰苦为荣,当铁道兵光荣'的‘三荣'传统,就是我们这支铁血雄师的军魂所在!……”
  会议之后,从上到下,掀起了抓安全促生产的高潮。
  刚刚闯过干石层,却进入了乱石区。打隧道有句经验之谈,叫做“怕软不怕硬”。花岗岩虽然坚硬不好对付,但危险性相对来说比较小。乱石区易于掘进,但却更易于塌方。更加“添彩”的是,撞到了水线上,隧道成了水帘洞,到处都泥水漫延。塌方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指战员们都习以为常了。天天在水里泥里打风枪、装碴石、推斗车,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导坑向山腹中推进。到了8月上旬,双向对进的隧道,已经快要透亮了。就在进行最后的冲刺时,却意外地发生了大塌方。
  这天上午,毕其功率领一排正在打炮眼,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石头如同洪水从洞顶飞流直下,许多人当时就被砸倒了。烟尘暴起,一片漆黑。碎石塞满了整个通道,将他们封堵在掌子面……
  在洞口修理风机的郑大刚,被地震似的震动惊得一颤。不好——出事啦!他大叫一声:“塌方啦!快快快!跟我来!”在洞外作业的十几个战士,跟随连长顶着喷涌的烟尘,急三火四地在导坑里急行。借着手电的光亮,来到了塌方现场。郑大刚用手电上下照看,——洞顶黑糊糊的怪石嶙峋,脚下黑压压的乱石交错,塌方高度约有五十米,导坑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大声喊道:“快搬石头救人!”惊怔的战士们如梦方醒,着急忙慌地往外搬石头。郑大刚命令四排长文又武回驻地搬兵,并向副参谋长铁军报告情况。
  铁军与师宣传队的几个人,在讨论修改新创作的节目。他对钱诗璧说:“你写的《风枪手之歌》,用第一人称很好。但词儿不能太‘文’,‘土’一点儿更有味儿。像‘风枪哒哒响,战士在歌唱’,意思是风枪的响声,就如同战士的歌声;这需要联想才行,还是直白点儿好,不如把第二句改成‘隧道摆战场’。‘端着风枪打冲锋,大山腹中向前闯。’把第二句改为‘龙潭虎穴我敢闯’怎么样?”钱诗璧说:“原来那首《我是一个风枪手》,歌词写得就挺朴实的:‘我是一个风枪手,风枪是我的好战友。踏遍千山和万水,困难面前不低头。风枪怒吼震天响,炮声隆隆凯歌奏。’我想整个不同风格的……”就在这时,文又武闯进屋来,报告说隧道塌方了,一排被堵到里面了……还没等他说完,大家就冲了出去。
  赶到塌方现场,立即投入救援。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在连长郑大刚的指挥下,一百多人各负其责,急而不乱,忙而有序。一些人列成一排,传运着大块石头。几个战士挥着铁锹,快速地将碎石装筐,也传递着往外运送。时间一点儿一点儿地过去,大家的心也越来越焦虑。快接近掌子面的时候,担心伤及被埋的战友,郑大刚命令放下铁锹,一律用手来清除石头。碰到一个被埋的人,大家立时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扒着,好多人手磨破了,可谁都不肯退缩。一个,又一个……每救出一个战友,大家都一阵欢叫……经历生死别离的重逢,让许多战士热泪奔涌。天黑之后,挑灯夜战。不顾双手流血,不管蚊虫叮咬,废寝忘食,连续作业。经过将近七十二个小时的抢险,把二十四名战士全都救了出来。他们几乎全都受了伤,其中两个人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一个是一排长毕其功,另一个是新战士白明光。
  十几天之后,隧道打通了。两路人马在大山腹中胜利会师,相逢的战士们抱在一起欢呼雀跃。“打通啦!胜利啦!”经历千辛万苦,终于如愿以偿,怎么能不让人欢喜若狂?许多人激动得热泪奔涌。
  铁军和师宣传队的人要走了,临行前他们到墓地进行祭奠。在隧道旁向阳山坡上的墓地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十二座坟茔。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白木牌子,上写着逝者的姓名、籍贯、生卒时间和部队代号。
  阴云低垂,林涛呜咽。白卡尔山头终年不化的冰雪,在云遮雾罩中依然熠熠闪光。
  郑大刚拿来一瓶白酒,铁军和张副团长等人,采了好些红豆和野花。一行人在墓间穿行,不言不语泪流满面。郑大刚在每座坟前都洒上些酒,大家则把红豆和野花摆在墓前,默立,致哀,敬礼。铁军语气沉重地说:“各位战友,在开挖白卡尔隧道的战斗中,你们十二个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你们长眠在战斗过的地方,永远在此守望白卡尔隧道,路过这里的每一列火车,都会鸣汽笛向你们致敬。战友们将永远铭记你们,祖国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张副团长提议合唱《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铁军对钱诗璧说:“先把你们在这儿写的歌儿,唱给牺牲的战友们听听吧。”钱诗璧说:“就唱《风枪手之歌》吧。”遂指挥宣传队员们唱了起来——
  
  风枪哒哒响,
  隧道摆战场,
  端着风枪打冲锋,
  龙潭虎穴我敢闯。
  我是铁,我是钢,
  我用钻头当拳头,
  我用钻杆做脊梁。
  除危石,战塌方,
  无私无畏斗志强。
  风枪哒哒放声唱,
  牵着铁龙穿山冈。
  哒哒哒哒哒哒哒,
  铁道兵前无阻挡……
  
  风枪哒哒响,
  隧道摆战场,
  端着风枪打冲锋,
  龙潭虎穴我敢闯。
  我是刀,我是枪,
  顽石没我的骨头硬,
  隧道没我的钻杆长。
  抢进度,顶烟上,
  流血流汗慨而慷。
  风枪哒哒放声唱,
  牵着铁龙穿山冈。
  哒哒哒哒哒哒哒,
  铁道兵前无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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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悟三毛  杨景林    我对三毛的认识源于道听途说,也零散看过她的几篇作品,知她是台湾的女作家,以写传奇见闻见长。后来听说她自杀了,也为之惋惜。在读过几篇悼念文章,听过一些飞短流长,看过电视剧《王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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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9-07 12:39
  •   以食为天    杨景林    转瞬间,知青岁月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时光的流水冲淡了多少记忆,然而,第二故乡那漫山遍野绿浪金涛的庄稼呀,依然在我的眼前波荡……    下乡伊始,正赶上秋收,活儿既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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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9-06 13:33
  •   登    山    杨景林    从小生活在一座小山城,登山是家常便饭。后来下乡到一个小山村,后来当兵驻在深山老林,后来工作留在乌兰浩特——也是一座山城。山啊,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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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9-06 13:31
  •   感受《零下一度》    杨景林    文坛杀出一匹黑马——韩寒来了!    韩寒原是上海松江二中高一学生,因七门功课连续两年“挂红灯”,先是留级,后又退学。而就是这个学业无成现年十九的大男孩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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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9-06 13:30
  •   享受生命    杨景林    朋友聚会,宴饮酣畅,话题涉及生活质量及人生意义。有人提到“四有”老人一说,曰:有老底儿、有老伴儿、有老窝儿、有老友。大家都觉得挺有意思,生发诸多感慨。    当时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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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9-06 13:28
  • 躺着看书  杨景林 我喜好躺着看书。也知道这样不好——于眼睛有害;可又积习不改,乐此不疲。习惯往往开始于强迫。我这躺着看书的习惯,是谁给强迫成的?思来想去,“罪魁祸首”居然就是书。自小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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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8-30 21:26
  • 醉   酒杨景林  男人不醉几回酒,一生枉来世上走——我认为。甭管这个观点正确与否,本人倒是喝醉过好多次。明知酒大伤身却为何自找“醉”受?这是一个说也说不清楚的问题。  我第一次醉酒是在68 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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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8-24 21:15
  •   尾  声  1984年8月,加格达奇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纪念大兴安岭开发建设二十周年。原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挥部指挥、铁道兵副司令员何辉燕应邀出席。故地重游,睹物思人,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一个设想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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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7-04 02:10
  •   第二十章    不散的军魂  樟岭至古莲段铁路铺轨通车后,铁三师第十二团和第十三团一部,于1972年秋末转移至富克山,接续向前修建古莲至满归段铁路,以期与牙克石至满归(牙林中线)铁路交会,形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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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7-04 02:09
  •   第十九章   军民共建  1981年“8.1”建军节前夕,大兴安岭地区民政处副处长何林,带着索山花和铁龙等人,到铁道兵第三师机关慰问。副师长铁军出面接待。何林握着铁军的手说:祝贺你晋升副师长。铁军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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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7-04 02:07
作者专栏
  • 河边草

    注册时间:2007-10-29 06:52

  • 老田地

    注册时间:2010-08-14 19:11

  • MM听雨

    注册时间:2008-05-25 11:38

  • kss

    注册时间:2007-11-03 21:42

  • 2604746963

    注册时间:2013-01-18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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